AdvertisementReader sponsor

Chapters7

Chapter 8

Chapter 8 · 3,697 words

林建国路。

这个名字在地图上已经不存在了。市政系统里它被重命名为"第七区·无名街",但路牌还留着半截——被人用刀削掉了"建国"两个字,剩下"林·路",像一个被截断的名字。

陈默走在前面。他的左肩绷带重新包扎过,但血迹还是渗出来了,在黑色外套上洇出一小块深色。他没说什么,步子比之前慢了些。

林晚跟在后面。后颈的接口烫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她用指尖碰了碰——水泡破了,皮肤黏在探针留下的疤痕上。疼,但还能撑。

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。童年。少年。成年后偶尔回来。每次来都觉得房子比记忆中矮一些。

母亲住的地方在二楼。楼梯扶手掉了一半漆,栏杆上有一道刻痕——她小时候用钥匙划的。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。木头已经发黑了。

陈默在楼下等她。他没有上来。"我在外面守着。有事叫我。"

林晚点了点头。她掏出钥匙。钥匙已经生锈了,插进锁孔时卡了一下。她用力拧。

门开了。

屋里很暗。窗帘拉着。灰尘在从缝隙透进来的光里漂浮。家具都在原位——沙发上搭着一条旧毛毯,茶几上有一个空玻璃杯,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。冰箱门关着。门上贴着几张旧纸条——购物清单、电话号码、一张画。

画上是两个小人。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。矮的牵着高的手。背景是一个三角形——灯塔。

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关上门,走到茶几前坐下。

终端放在腿上。空白晶片从口袋里拿出来,乳白色的外壳。蓝色的字迹。

她把晶片贴在终端读取口上。探针刺入后颈端口。电流上行。

她闭上眼。

接入。

后门密钥。

终端屏幕闪烁了一下。然后数据流涌入她的视觉皮层。

不是备份中心里那种归档目录。是更深层的东西——被加密的原始实验记录。零号协议的全部文档。事故报告。后续处理。技术评估。

她看到了。

第一份文档。标题:零号协议·项目启动备忘录。

日期:2017年11月。项目主导者:白某某(神域科技创始人)。项目目标:开发意识覆盖技术,实现记忆擦除后的选择性重新写入。

技术路线:先擦除目标记忆,再植入新记忆。验证可行性后,扩展至城市级应用。

实验对象选择标准:神经结构稳定、无记忆创伤史、年龄在5-7岁之间。选择理由:儿童神经可塑性强,擦除后重新写入的成功率更高。

她往下翻。

受试者名单。编号001到编号010。十个候选。

林晚。编号001。入选理由:神经接口测试中表现出异常信号稳定性。

异常信号稳定性。

这就是抗性。她的神经结构对擦除脉冲有天然的抵抗——不是完全免疫,而是比其他人更难被彻底擦除。

她往下看。

实验过程记录。

2018年3月14日。第一次意识覆盖测试。

画面在数据流中展开。白色房间。金属支架。线缆。椅子。

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女孩。六岁。手腕上绑着固定带。后颈贴着金属贴片。

林素华站在旁边。白大褂。

"晚晚,放松。妈妈在这里。"

女孩在哭。"妈妈,怕。"

"不怕。闭上眼睛,数到十就好。"

控制台前站着另一个人。白先生。

数据记录显示:擦除脉冲启动。剂量:标准值。持续时间:三秒。

女孩的脑波图开始波动。然后——异常。

擦除信号在她的神经结构中产生了反射。信号没有完全穿透,部分脉冲被弹回。白先生的表情变了。他调整参数。加大剂量。

第二次脉冲。

女孩的脑波剧烈震荡。她开始抽搐。

林素华冲向控制台。"停止!剂量太大了!"

白先生没有停。"继续。记录反射数据。"

"我说停止!"

画面中断。

林晚断开连接。

她睁开眼。终端屏幕上的光标在闪烁。她吸了一口气。后颈的接口烫得她眼前发白。指尖已经完全失去知觉,她试着弯曲手指——没有感觉。

她重新接入。

第二份文档。事故报告。

日期:2018年3月14日。时间:14:47。

事故描述:研究员林素华在实验过程中强行中断擦除脉冲,导致控制台过载。安全系统启动紧急断电。林素华在冲突中被安保人员制服,送医后确认死亡。死因:头部撞击造成的颅内出血。

冲突。

不是意外。

她盯着那行字。死因:头部撞击造成的颅内出血。

什么时候发生的?在白色房间里?在控制台上?还是被安保人员按倒的时候?

她继续往下翻。

后续处理记录。

项目负责人白某某决定:实验体001(林晚)的擦除程序继续执行。理由:测试数据已收集,中止将浪费前期投入。擦除剂量调整为安全值。

擦除剂量调整为安全值。

所以他们继续擦除了六岁的她。但因为她的神经抗性,擦除不彻底。部分记忆残留。残留的记忆形成了负空间——空白晶片上那种被擦除到极致的痕迹。两种负空间之间产生了共振。

这就是为什么一枚空白晶片能让她看到灯塔。

她往下看。

研究员处理方案。

林素华(研究员003):死亡。

林建国(研究员002):强制记忆擦除。理由:林建国在事故后情绪不稳定,拒绝配合后续实验,存在泄露项目信息的风险。擦除后重新分配至交易所总部,普通岗位。

林建国。

父亲。

强制记忆擦除。
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。

继续往下翻。

擦除执行记录。

日期:2018年3月20日。实验体:林建国。擦除范围:2017年1月至2018年3月期间的全部记忆。包括:零号协议项目参与记录、与林素华的工作关系、实验体001的监护人身份。

擦除后评估:成功。受试者无残留记忆迹象。

无残留记忆迹象。

不像她。他的神经结构没有抗性。他被彻底擦除了。

她往下翻。

重新分配记录。

林建国。擦除后身份:匿名员工。分配单位:临潮市记忆交易所总部。岗位:数据录入员。员工编号:TX-4471。

她的呼吸停了。

员工编号。TX-4471。

数据录入员。

临潮市记忆交易所总部。

他还在。

他没有失踪。

他被擦除了记忆,变成了另一个人,在交易所里做数据录入——在他曾经参与研究的项目里,在他妻子的死亡地,在他女儿的擦除实验现场。

林晚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不是终端在抖。是她的手。指尖没有知觉,但手掌在抖。

她继续往下看。

零号协议项目评估报告。

白先生的签名。

"意识覆盖技术在实验体001身上取得了部分成功。尽管存在神经抗性导致的擦除不彻底问题,但核心机制得到验证——记忆可以被擦除,可以被替换。下一步:扩大志愿者池,优化擦除精度,为城市级应用做准备。"

城市级应用。

集体失忆症。

全城覆盖的擦除信号。

她靠在椅背上。终端从腿上滑落。空白晶片还贴在读取口上,乳白色的外壳泛着微光。

窗外的光线变了。太阳升起来了。灰尘在光里旋转。

画上的两个小人还在门上。高的牵着矮的。灯塔在背景里。

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拉开窗帘。

外面是第七区的街道。灰色的建筑。灰色的天空。远处有海浪的声音。

陈默在楼下。他抬头看她。他做了个手势——怎么了?

她没有回应。她转身走回茶几,把终端捡起来。空白晶片还连着。

她还没有读完。

事故报告后面还有附录。附录里有一张照片。

照片是交易所员工登记照。黑白。方形的。照片上是一个男人。四十多岁。戴眼镜。头发稀疏。面容模糊——照片质量不好。

照片下面有一行字。

姓名:林建国(擦除后身份:匿名)。员工编号:TX-4471。岗位:数据录入。入职日期:2018年4月1日。

入职日期。

母亲死后十一天。

他被擦除,被重新分配,被安置在交易所里。像一个零件被装进了机器。

她看着那张照片。男人的脸。模糊的。但她认得那个轮廓。她的鼻子。她的下巴。

她把手掌贴在屏幕上。贴在男人的脸上。

指尖没有知觉。掌心有温度。

终端震动了一下。

匿名信息。

**你知道了。**
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

她知道有人在看着。从最开始就在看着。空白晶片。备份中心。现在是她母亲的旧公寓。

"谁?"她对着空房间说。
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灰尘在光里旋转。

她关掉终端。拔出空白晶片。探针缩回腕部。后颈的伤口被拉扯了一下,一阵刺痛。

她站起来。把空白晶片放进口袋。

楼下传来敲门声。不是敲门——是陈默在叫她的名字。

"林晚!"

她走到窗边。往下看。

陈默站在街对面。他抬着头。他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平时的随意,是警觉。

"有人。"他说。

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街角。一辆黑色的车。车窗贴着深色膜。车停在路灯下面。一动不动。

"交易所的车?"她问。

"不确定。但停了十分钟了。"

她低头看终端。匿名信息还留在屏幕上。

**你知道了。**

她知道有人在引导她。从匿名警告到备份中心到后门密钥。有人希望她找到这些数据。有人希望她知道全部。

白先生?

沈知远?

还是别的什么人?

她没时间想了。

"走了。"她喊下去。

她转身离开公寓。门在身后关上。钥匙还插在锁孔里。她没有拔。

下楼。陈默在门口等她。他的左肩绷带又渗血了。

"那辆车。"他朝街角扬了扬下巴。"要绕吗?"

林晚看了一眼。黑色的车。没熄火。排气口在冒白气。

"不绕。"她说。

她走到街上。从车旁边走过。车窗是深色的。她看不到里面。但经过的时候,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。

她没回头。

陈默跟在她旁边。他们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窄巷子。巷子尽头是主路。主路上有公交车站。

"去哪?"陈默问。

林晚停下脚步。她转过身,看着来时的方向。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。

"交易所。"她说。

陈默看着她。"你确定?"

"我父亲在交易所。"

"你看到了?"

"数据。"林晚从口袋里掏出空白晶片。乳白色的外壳。蓝色的字迹。"我读了全部。零号协议的完整记录。"

她停顿了一下。

"我父亲没有失踪。他被擦除了记忆。他现在在交易所工作。员工编号TX-4471。数据录入员。"
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。

"你打算怎么办?"他问。

"找到他。"

"在交易所里找?"陈默的声音提高了半度。"你刚从那里面逃出来。你的神经特征被标记了。无人机被击落了。他们现在在找你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知道?"陈默的左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。他的左肩绷带被牵动了,他皱了皱眉。"你进去就是送死。"

"他不是送死。"

"什么?"

林晚看着他的眼睛。"他是去找我父亲。"

陈默盯着她看了三秒。然后他松开了拳头。

"十二小时。"他说。"擦除信号十二小时后爆发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进去找一个人——在一个几千人的交易所大楼里——然后还要出来?"

"我知道很难。"

"不是很难。是不可能的。"

"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?"

陈默没有回答。

两个人站在巷子口。风从主路上吹过来。带来公交车的刹车声。远处的海浪声。

林晚把空白晶片收进口袋。

"我需要找到他。"她说,"他是我父亲。他被擦除了记忆。他不知道我是谁。但我知道他是谁。"

陈默看着她。他的表情很复杂。不是反对。不是支持。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
"你的接口。"他说,"还能撑多久?"

林晚摸了摸后颈。水泡破了,皮肤黏在疤痕上。疼。

"足够。"

陈默叹了口气。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——备份中心的平面图。他在背面写了什么。

"交易所总部的员工通道。"他把纸递给她,"地下二层的货运电梯。不经过大堂安检。但需要员工卡。"

"我没有员工卡。"

"你有。"陈默指了指她手里的空白晶片,"后门密钥能模拟任何权限。你之前用它在备份中心读数据。同样的方法——模拟员工卡信号。"

林晚看着他。"你早就想到了。"

"不是现在才想的。"陈默把背包甩到肩上,左肩的动作让他疼得吸了口气,"从你在备份中心看到名单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你会去。"

"为什么不说?"

"因为说了你也会去。"

林晚把平面图收进口袋。她和空白晶片放在一起。乳白色的外壳旁边是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
"走吧。"她说。

"去哪?"

"交易所。"

他们走上主路。公交车站旁边有一家便利店。玻璃窗上贴着海报——集体失忆症防治指南。专家建议。心理热线。

林晚看了一眼海报上的时间。

上午八点。

距离擦除信号爆发还有十一小时。

距离她找到父亲还有多远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开始走了。

AdvertisementDiscover more serials

Reader notes

Comments

0

No comments yet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