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9
Chapter 9 · 4,513 words
交易所总部大楼。早上八点四十分。
员工从正门鱼贯而入,工牌在安检门上方扫过。绿灯。通行。
林晚和陈默站在对面街角。
"货运电梯在后巷。"陈默说。"地下二层。B2-C区。"
他从背包里抽出灰色工装裤和皱巴巴的衬衫。"换衣服。你的外套太显眼了。"
林晚接过衣服,走进巷子深处的防火门后面。三分钟后出来。灰色衬衫大了一号,袖口卷了两道。她把头发扎起来,塞进灰色鸭舌帽。
"像了。"陈默说。"我维修工。电梯间有检修通道,我进去把监控切掉。你跟着我。九十秒内找到你父亲,或者撤退。"
林晚点头。她拿出空白晶片,贴在左手腕的神经接口上。探针刺入皮下端口。微电流上行。
后门密钥。权限模拟。
终端上调出员工卡协议。TX-4471。数据录入员。信号模拟。
绿灯。
他们穿过巷子。B2-C检修门在尽头。陈默从工具包里掏出黑色小盒子,吸附在摄像头旁边。红色指示灯闪烁。
"六十秒。"
林晚把左手腕贴近感应区。绿灯。门开了。
楼梯向下。水泥台阶。冷白色的灯光。
地下二层。货运电梯间。铁栅栏里站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男人。
"新员工?"
"数据录入。今天调过来。"
男人按了关门键。电梯下行。
"你父亲在三层的数据处理区。我们在四层下。"陈默低声说。
电梯停了。四层。走廊很长。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。键盘声。电话声。空调的嗡鸣。
林晚跟着陈默。后颈在发热。探针留下的疤痕在跳痛。指尖没有知觉。
"左边。"
他们走进一扇玻璃门。门禁没有拦她。腕部的模拟信号还在工作。
数据处理区。几十个工作站。每个人面前都有三块屏幕。滚动的数据。
林晚扫视着每一个人。
然后她看到了他。
角落里的一个工作站。一个男人坐在屏幕前。四十多岁。戴眼镜。头发稀疏。灰色制服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。不快。很稳。
林建国。TX-4471。
她走近。
男人没有抬头。屏幕上是记忆晶片的编码数据。他一行一行地录入。
林晚站在他面前。
男人终于感觉到了有人站着。他抬起头。
眼镜后面是一双眼睛。平静的。空洞的。
他看着林晚。眼神里没有波动。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"你好。需要帮忙吗?"
林晚的喉咙发紧。
"我是TX-4471。"男人说。"数据录入。"
他的声音很平。像在报工号。
林晚看着他。她的鼻子。她的下巴。照片上的模糊面孔现在变得清晰了。
"你——"她再次开口。声音哑了。
男人等了一会儿。见她没说话,低下头,继续打字。
"林晚。"陈默在她身后低声说。"他的工牌。"
灰色制服上别着工牌。照片。姓名。员工编号。
林建国。TX-4471。数据录入员。
她伸出手。指尖没有知觉。但她碰到了工牌的边缘。
男人停下打字。他看着她的手。然后看着她的脸。
"你认识我?"
林晚摇头。"不。"
她把手缩回来。男人重新低下头。继续打字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。宽阔的。微微佝偻的。
她转身离开。
"找到了?"陈默在门口等她。
"找到了。"
终端震动了。
匿名信息。**他在等你。去备份中心。地下五层。B区。**
"什么?"陈默凑过来看。
"匿名信息。让我去备份中心。"
"陷阱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——"
"我去。"
陈默看着她。"我和你一起。"
他们走向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林晚回头看了一眼数据处理区。父亲还在屏幕前。手指在键盘上移动。不快。很稳。
电梯下行。地下五层。
走廊比上面宽。灯光更亮。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。B区在走廊尽头。
门是开着的。
房间很大。一排排服务器机柜。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。冷却系统的风声。
房间中央有一台终端。终端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沈知远。
他转过身。"你来了。"
"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"
"因为匿名信息是我发的。"
林晚停了半秒。"你一直在引导我。"
"是的。"
沈知远朝她走近一步。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——手掌张开。手指收缩。
和陈默祖父一样的手势。
"你知道那个手势。"沈知远说。"你见过别人做过。"
"陈默的祖父。"
"陈守仁。"沈知远点了点头。"他认识我。六年前。在灯塔下面。"
"你认识我母亲。"
"我认识你母亲。"沈知远的声音低了一些。"我也认识你。在你六岁的时候。"
"你是谁?"
沈知远看着她。某种长期压制的东西浮上来。
"我是沈知远。交易所技术主管。"他说。然后停顿。"我也是白先生的儿子。"
空气凝固了。
陈默在门口动了一下。他的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"白先生的儿子。"林晚重复。
"白明渊。交易所创始人。零号协议项目主导者。"他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容。"我是他唯一的儿子。"
"你一直在帮我。匿名信息。备份中心。为什么?"
"因为我不认同他的计划。"沈知远的声音变得急促。"城市级擦除——覆盖全城人的记忆。他认为这样可以消除痛苦。但他错了。痛苦是记忆的一部分。消除痛苦就是消除人。"
"所以你暗中收集证据。"
"我收集了全部。"沈知远走到终端前。敲了几下键盘。屏幕亮了。数据流滚过。"零号协议的完整记录。城市级擦除的执行计划。受害者的名单。全部。"
他转过身面对林晚。
"我可以把这些数据上传到公共网络。但需要有人在备份中心手动操作——这里是物理隔离的。"
"你来操作。"林晚说。
"我配置协议。你在这里接入终端激活上传。上传需要十五分钟。"
"我的接口还能撑十五分钟。"
"好。把晶片插在终端上。我来配置上传协议。"
林晚照做。空白晶片贴在终端读取口上。探针刺入后颈端口。电流上行。
沈知远站在终端旁边。手在键盘上移动。配置。确认。上传倒计时。
然后他停下了。
"沈知远?"
他没有回答。手从键盘上移开。垂在身侧。
"完成了?"
"完成了。"沈知远的声音变了。变得更冷。更平。
"那为什么没有开始?"
沈知远看着她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歉意。不是犹豫。
"因为上传不会发生。"他说。
林晚的呼吸停了。
"我不会上传数据。"沈知远说。"我引导你来这里,不是为了让你公开真相。"
他后退一步。
"是为了让你到这里。"
终端屏幕闪烁。上传倒计时消失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窗口——锁定。
**神经特征已捕获。上传通道已关闭。安全协议已激活。**
林晚猛地断开连接。探针缩回。后颈的伤口被拉扯,一阵刺痛。
"你骗我。"
"我需要你的神经特征。"沈知远的声音没有波动。"你需要主动接入终端,我才能捕获你的接口特征。现在安保系统知道你在哪里了。"
陈默从门口冲过来。他扑向沈知远。沈知远侧身躲开。陈默的左肩绷带裂开了。血渗出来。
"你——"陈默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意。
"陈默。"沈知远看着他。举起手。手掌张开。手指收缩。"你祖父教过你这个手势。但他没告诉你这意味着什么。"
陈默停住了。
"这意味着——"沈知远的声音低下来。"有人在替你选择记住什么,忘记什么。"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很多。从两侧同时靠近。
林晚站在终端前。她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恐惧。是因为愤怒。
"你为什么帮我?"她问沈知远。
沈知远看着她。他的表情裂开了。不是愤怒。不是得意。是痛苦。
"因为我父亲在等我交差。"他说。"他需要你的神经特征来完成城市级擦除的最终校准。你的神经结构对擦除有抗性——你是唯一能测试城市级覆盖效果的人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我帮你找到数据。然后把你带到他面前。这就是全部。"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安保人员出现在走廊两端。黑色的制服。手持镇静枪。
林晚扫视着房间。没有出口。
沈知远站在她对面。表情恢复了平静。
"对不起。"他说。
不是对她说的。是对他自己说的。
安保人员围上来。十五个人。镇静枪。她没有武器。陈默的左肩在流血。他站不稳。
一个人走到她面前。镇静枪对准她的后颈。
"别——"陈默喊。
枪响了。
微电流。后颈。视线模糊。
她倒下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沈知远的脸。他站在终端旁边。没有看她。
然后她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——
她醒来的时候,手腕被固定带绑着。后颈的接口还在发热。疼。
房间是白色的。白色的墙壁。白色的天花板。白色的地板。
和她记忆中的白色房间一样。
终端屏幕亮着。数据在滚动。零号协议的记录。
终端后面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。
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六十八岁。白发。面容清癯。细边眼镜。眼神平静。
他看着她。眼神里没有惊讶。没有兴奋。没有胜利者的得意。
只有一种等待已久的平静。
"你来了。"他说。
"你是谁?"林晚的声音很哑。镇静剂的残留让她的舌头发麻。
男人站起来。走到她面前。
"六年前,你在灯塔下面见过我。"他说。"你六岁。你问我灯塔为什么会发光。"
灯塔。六岁。问题。
这些碎片在她的记忆里碰撞。模糊的画面。海风。灯塔的光。一个老人的脸。
"白明渊。"他说。"你可以叫我白先生。"
白先生。
交易所创始人。零号协议主导者。沈知远的父亲。
他站在她面前。距离不到一米。她能看清他眼镜后面的眼睛。深陷的。疲惫的。但异常清明。
"我一直在等你找到这里。"他说。"从你第一次接触空白晶片开始。"
"沈知远是你安排的。"
"不。"白先生摇了摇头。"沈知远是我儿子。但他不站在我这边。他引导你来这里,是想把你交给我——他认为这样可以阻止我。他以为他在帮我做选择。就像我当年以为我在帮你母亲做选择。"
"我母亲。林素华。"
白先生的表情变了。眼角的纹路深了一毫米。呼吸停了一帧。
"林素华。"他重复这个名字。声音很轻。"她是一个天才。比我更有天赋。她发现了擦除技术的危险性。"
停顿。
"她试图停止项目。我阻止了她。"
"她死了。"林晚说。
"是的。"白先生的声音没有波动。"她死了。"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冷却系统的风声。
"你要擦除整座城市的记忆。"林晚说。
"我想修复错误。"白先生纠正她。"记忆中的错误。所有让人痛苦的记忆。我可以擦除它们。用城市级覆盖。让所有人重新开始。"
"你没有权利替别人做选择。"
白先生看着她。眼神里是被说中的疲惫。
"你说得对。"
他走到终端前。手指在键盘上移动。
屏幕变了。
**最终擦除程序已启动。倒计时:72小时。覆盖范围:临潮市全域。强度:三级。**
"你做了什么?"林晚问。
"我启动了最终擦除程序。"白先生说。"七十二小时后,全城记忆将被覆盖。所有人将忘记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一切。然后循环继续。"
他转过身。看着林晚。
"但你有一个机会。"
"什么机会?"
"备份中心的数据。你的后门密钥已经读取了全部数据。这些数据可以通过公共网络公开。如果公开,所有人都会知道零号协议的真相。"
"你不会让我公开的。"
"我不会阻止你。"白先生的声音里有某种她听不懂的东西。"相反——我会帮你。"
他走到她面前。解开她手腕上的固定带。
"终端上有上传通道。后门密钥可以激活它。你可以公开全部数据。"
林晚看着他。"为什么?"
"因为你说得对。我没有权利替别人做选择。"
他退后一步。
"但在我改变主意之前,你只有三分钟。"
终端屏幕亮着。上传通道已开启。空白晶片还贴在读取口上。
林晚站起来。她的腿有些发软。镇静剂的残留让她的身体不听使唤。
她走到终端前。手指放在键盘上。指尖没有知觉。但她能感觉到按键的触感。
上传。
确认。
进度条开始移动。
0%。5%。10%。
白先生站在她身后。他没有动。他在看屏幕。
15%。20%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是沈知远。
他出现在门口。看到林晚站在终端前。看到白先生站在她身后。
"父亲。"他说。
白先生没有回头。"你来得正好。"
沈知远看着终端屏幕。进度条在移动。他的脸色变了。
"你在让她上传?"他的声音提高了。"你疯了?"
"我没有疯。"白先生的声音很平静。"我在做我六年前应该做的事。"
沈知远冲过来。他伸手去拔空白晶片。
林晚抓住他的手腕。
"别碰。"
沈知远看着她。他的眼神里有愤怒。有恐惧。
"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"他对林晚说。
"我知道。"林晚说。"他在赎罪。"
进度条:40%。50%。
白先生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地下五层的灯光。灰色的。
"上传完成后,"他说。"全城的人都会知道真相。"
他转过身。
"痛苦会回来。所有被擦除的痛苦都会回来。但他们会活着。真正地活着。"
进度条:60%。70%。
沈知远不再挣扎了。他站在门口。肩膀垂下来。
"父亲。你在做什么?"
白先生没有回答他。他在看林晚。
"你母亲会为你骄傲。"他说。
进度条:80%。90%。
林晚的手在键盘上。后颈在发烫。水泡破裂的地方在渗血。她没有松手。
95%。98%。100%。
**上传完成。数据已公开。**
终端屏幕变黑了。然后重新亮起。公共网络的反馈在滚动——数据已经被接收。正在扩散。
林晚松开键盘。她的手在抖。
白先生走到她面前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走向终端。手放在键盘上。
"你在做什么?"沈知远问。
白先生没有回答。手指在键盘上移动。输入指令。
屏幕变了。
**擦除程序参数修改中。覆盖源:操作者记忆。目标:擦除指令。**
"父亲!"沈知远的声音变了调。"不要!"
白先生看了儿子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。林晚读不懂全部。但她读到了其中一种——释然。
"知远。记住我。"
然后他按下了确认键。
终端爆出一阵刺眼的白光。白先生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的眼睛睁大。然后——
他的眼神空了。
像一间被清空了的房间。
他站在那里。一动不动。呼吸还在。心跳还在。但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沈知远冲过去。扶住他。
"父亲?"
白先生看着他。眼神空洞。没有反应。
林晚站在终端前。后颈在发烫。指尖没有知觉。身体在发抖。
但她站住了。
数据已经公开。零号协议的真相。擦除技术的罪行。受害者的名单。全部。
白先生倒在沈知远怀里。眼睛还睁着。但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林晚转身离开房间。沈知远没有阻止她。
走廊很长。灯光很亮。她一个人走。
终端震动。匿名信息最后一次出现。
**做得好。**
然后信号断了。
林晚走出备份中心。走出交易所大楼。走到街上。
阳光刺眼。她眯起眼睛。
街上的行人还在走。他们不知道。再过一小时,他们就会知道一切。
距离擦除信号爆发还有七十一小时。
但擦除程序已经被白先生的记忆覆盖了。七十二小时倒计时被终止了。
记忆不会被擦除了。痛苦也不会。
林晚站在街上。她摸了摸后颈的接口。烫的。疼的。
但她还在这里。她还记得。
陈默在街角等她。左肩缠着新的绷带。他看到她,走过来。
"你父亲?"他问。
"还在交易所里。数据录入员。TX-4471。"
"他——"
"他不认识我。"林晚说。"但他还活着。"
陈默看着她。他只是站在她旁边。
两个人站在阳光下。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。公交车驶过。刹车声。海浪声从远处传来。
林晚从口袋里拿出空白晶片。乳白色的外壳。蓝色的字迹。
她看着它。
她记得。全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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