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7
Chapter 7 · 4,833 words
林晚是被疼醒的。
后颈的接口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,她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皮肤就缩了回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。
桌上的灯还亮着。陈默不在床上。
她坐起来。终端屏幕亮着,时间显示凌晨五点四十分。休息了不到一小时。
陈默站在门口,手里摆弄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子。盒子上伸出两根天线,顶端有红色指示灯在闪。他低头拧着什么,眉头皱着。
"醒了?"他没抬头。
"你什么时候起来的?"
"二十分钟前。"陈默把金属盒子装进背包,"我联系了下线。备份中心的方案拿到了。"
林晚站起来。膝盖有点软,她扶住桌沿。指尖的麻木感比睡前更重了,她试着握拳,指关节的回应很慢。
"说。"
陈默拉开椅子坐下。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摊在桌上。纸上画着一栋建筑的平面图,标注密密麻麻。
"旧港口区,B7仓库。外观是废弃的冷链仓库,底下三层是交易所的备份中心。"他用手指点着图纸,"物理隔离存储。所有交易晶片的原始数据都存那里。远程擦除信号覆盖不到——因为根本没有网络连接。"
"进去需要多长时间?"
"看情况。"陈默抬起头,"门口有两道权限。第一道是生物识别——虹膜加掌纹。第二道是时间窗口。备份中心每六小时开放一次维护通道,每次十二分钟。"
"下一次窗口什么时候?"
"六点半。"
林晚看了眼时间。五点四十七分。
"还有四十三分钟。"
"对。"陈默用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,"我们从旧港口的排水管道进去。管道通到B7仓库的地下一层。那里是维护区,没有监控。穿过维护区,上楼梯,到数据层。"
"生物识别怎么解决?"
陈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。打开。里面是一枚透明的薄片,薄片中央嵌着一小块生物组织。
"虹膜复制膜。掌纹用导电硅胶。"他把薄片递给她看,"我下线从交易所离职员工那里搞的。权限级别够进维护区。"
"够用了。"陈默合上盒子,"进去之后就看你的了。你需要找到原始实验数据。什么格式?什么标签?"
林晚想了想。"标记为'零号协议'或者'意识覆盖'。也可能是项目代号。"
"覆盖范围多大?"
"不知道。先找名单。实验体名单。"
陈默点了点头。他把东西全部收回背包,站起来。
"走。"
他们出了安全屋。天还没亮。第七区的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坏了几盏,剩下的发出昏黄的光。远处有海浪的声音——旧港口区离海边很近。
陈默走在前面。他的左肩包扎处渗出了一点血迹,在黑色外套上不太明显,但林晚注意到了。
"你的伤。"她说。
"没事。"
"绷带松了。"
陈默没停步。"到了再处理。"
他们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窄道。窄道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,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。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钳子,剪断挂锁。门开了。
门后面是一条水泥通道。通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墙壁上有水渍,地面湿滑。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和铁锈的味道。
"排水管道。"陈默打开终端的手电筒,"跟紧。"
他们钻进通道。通道向下倾斜。走了大约五十米,前方出现了分叉。陈默停下,看了看终端上的地图。
"右边。"
他们拐进右边的通道。通道越来越窄,头顶的水滴声越来越密集。林晚的后颈接口突然烫了一下,她停下脚步。
"怎么了?"陈默回头。
"接口。"林晚靠在墙壁上,"过载反应加剧了。"
陈默走过来。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后颈。皮肤泛红,边缘有一圈细小的水泡。
"还能撑吗?"
"能。"
陈默看了她两秒。转身继续走。
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。门上有一块控制面板。陈默走过去,从背包里拿出虹膜复制膜,贴在面板的扫描区。他又拿出导电硅胶,按在掌纹识别器上。
面板亮了。绿灯。
门开了。
他们进入一个地下室。房间不大,堆着一些废弃的冷链设备。墙壁上有一排管道,管道上贴着标签。
"维护区。"陈默关掉头上的手电筒,"往上走。"
他们找到楼梯。楼梯是金属的,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声。上了两层,陈默停下。
"前面是数据层入口。有监控。"
林晚探头看。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。门旁边的天花板上装着一个球形摄像头。摄像头缓缓转动。
"摄像头覆盖范围?"她问。
"大约十五米。我们从左边绕。"
他们贴着管道移动。摄像头的红光在他们头顶扫过。林晚屏住呼吸。
摄像头转过去了。
他们冲到金属门前。门上有一道锁。陈默再次使用虹膜复制膜和导电硅胶。
门锁发出咔嗒声。绿灯。
门开了。
数据层。
房间很大。天花板上是一排排的日光灯,大部分亮着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房间中央是几十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柜,机柜上的指示灯绿红交错。机柜之间是狭窄的过道。
空气很冷。恒温系统在工作。林晚呼出一口白气。
"分头找。"陈默说,"你负责左边,我负责右边。找到目标终端后呼叫我。"
林晚点头。她走进第一排机柜之间的过道。过道很窄,两侧都是黑色的金属柜。柜门上有标签——"A区·交易记录""B区·用户档案""C区·系统日志"。
她继续走。D区。E区。F区。
F区的标签是"原始数据·归档"。
她停下。柜门上有一个终端接口。她掏出腕部接口,探针刺入后颈端口。电流上行。
她接入。
数据流涌入视觉皮层。
归档数据。按日期排列。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。她快速浏览目录。交易记录。用户档案。系统维护日志。
没有"零号协议"。没有"意识覆盖"。
她换了一个机柜。G区。
G区的标签是"研究数据·内部"。
她接入。
研究数据。实验记录。技术文档。
她继续翻。第七代神经覆盖仪。负空间处理协议。城市级信号测试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一个文件夹。标签是"H区·特殊项目"。
她打开。
文件夹里只有一个子目录。标签是"零号协议"。
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点进去。
零号协议。意识覆盖技术。项目状态:已终止。项目主导者:白某某。
她往下翻。
实验体名单。
名单按编号排列。编号001到编号047。四十七个实验体。
她的目光落在第一个。
编号001。姓名:林晚。年龄:6岁。实验日期:2018年3月14日。实验类型:意识覆盖首次人类测试。
她盯着那行字。
林晚。
她的名字。排在第一位。
实验日期是她六岁那年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实验目的:测试记忆擦除后重新写入的可行性。
实验结果:部分成功。受试者神经结构对擦除具有异常抗性,导致部分记忆残留。残留记忆形成共振效应。
共振效应。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。
异常抗性。记忆残留。共振效应。
这就是为什么空白晶片能和她产生共振。她的童年记忆缺口不是意外——是被擦除后残留的负空间。空白晶片也是被擦除到极致的负空间。两种负空间之间产生了共鸣。
她往下看。
备注:受试者监护人林素华(项目编号:研究员003)在实验过程中发现项目风险,试图终止实验。冲突中发生安全事故。林素华死亡。
林素华。
母亲。
死亡。
不是意外。是冲突中的安全事故。
她站在服务器机柜之间。冷风从空调出风口吹出来。机柜上的指示灯在她脸上闪烁。绿。红。绿。红。
陈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。
"林晚?你找到什么了?"
她没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动。
名单的最后一行。
编号047。姓名:陈守仁。年龄:55岁。实验类型:长期暴露测试。
陈守仁。陈默的祖父。
长期暴露测试。
陈默的声音又传来了。"林晚?你还好吗?"
她深吸一口气。把终端从接口上拔出来。探针缩回腕部。后颈的伤口被电流刺激了一下,一阵刺痛。
"我找到了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实验体名单。四十七个实验体。"
"有我们需要的数据吗?"
"有。"
她继续往下看。零号协议的项目文档。技术细节。擦除协议。覆盖协议。后门密钥的写入记录。
SNY-BLANK-001。空白晶片。
文档显示:后门密钥由研究员林素华在擦除协议中写入。写入时间:实验事故前72小时。密钥功能:逆转城市级擦除信号。
母亲。
她留下的。
72小时。
陈默的祖父念叨的也是72小时——集体失忆症覆盖的是过去72小时的记忆。母亲写入密钥的时间也是72小时。
这些数字之间有联系。但她现在没时间去想。
陈默从过道那头走过来。他的脚步声在冷空气中显得很响。
"你脸色很白。"他说。
林晚看着他。她把终端递过去。
"看。"
陈默接过终端。他低头看屏幕。他的表情变了。
"编号001。"他念出来。"林晚。六岁。"
"嗯。"
"实验体名单。"他翻了几页,"四十七个人。我祖父也在上面。"
"长期暴露测试。"林晚说。
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。他的下颌线绷紧了。
"白先生。"他说。
"主导者。"
陈默把终端还给她。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。
"还有别的吗?"他问。
"名单和文档都在这里。但原始实验记录——具体的实验过程——需要单独读取。"
"能读吗?"
"能。但需要时间。"
陈默看了看终端上的时间。六点十二分。
"维护窗口还有十八分钟。"他说。
林晚点头。她重新接入终端。探针刺入后颈端口。电流上行。
她开始读取实验记录。
第一条记录。编号001。林晚。
她接入。
画面展开。白色房间。和闪回里的一模一样。金属支架。线缆。椅子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女孩。六岁。手腕上绑着固定带。后颈贴着金属贴片。
一个女人在女孩身边。女人穿着白大褂。面容清晰——林素华。
"晚晚,不怕。妈妈在这里。"
女孩在哭。"妈妈,疼。"
"很快就好了。妈妈保证。"
画面切换。一个男人走进来。穿着白大褂。戴着眼镜。面容模糊——数据提取者没有对准。
男人走向控制台。林素华转身和他说话。听不清。
然后画面剧烈晃动。警报声。红灯闪烁。
林素华冲向控制台。她的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
"她在写入什么?"陈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林晚没有回答。她继续看。
林素华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。她按下了回车。
然后门开了。安保人员冲进来。
林素华转身。她看着他们。她的表情很平静。
"已经晚了。"她说。
画面变黑。
林晚断开连接。
她靠在机柜上。呼吸很快。后颈的接口烫得她眼前发白。
"你还好吗?"陈默扶住她的肩膀。
"还好。"她推开他的手。
"还有六分钟。"
"够了。"
她重新接入。
编号047。陈守仁。
画面展开。不是白色房间。是一个更大的空间。像仓库。几十个人坐在椅子上。每个人后颈都贴着金属贴片。
陈守仁在其中。五十多岁。眼神清醒。
一个研究员走过来。手里拿着记录板。
"志愿者陈守仁。第37次暴露测试。剂量:标准擦除信号的三倍。持续时间:七十三小时。"
七十三小时。
陈默的祖父在海鲜市场反复念叨的数字。
陈守仁被固定在椅子上。金属贴片启动。他的身体开始抽搐。
画面快速切换。第38次。第39次。第40次。
陈守仁的眼神越来越模糊。他开始重复说话。
"七十三小时……七十三小时……"
画面变黑。
林晚断开连接。
她站直身体。终端从接口上拔出来。探针缩回。
陈默看着时间。六点十八分。
"维护窗口关闭了。我们得走。"
林晚点头。她把终端收起来。
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穿过数据层。穿过维护区。穿过排水管道。
管道里很安静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水滴声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陈默突然停下。
"等等。"
他侧耳听。
远处有声音。很轻。但确实在靠近。嗡嗡声。
"无人机。"陈默说,"交易所的追踪无人机。他们标记了你的神经特征。"
"多远?"
"不确定。但他们在管道里。"
林晚的后颈接口突然剧烈疼痛。她咬住嘴唇。
"干扰器。"陈默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金属盒子。
他把盒子放在地上。打开开关。天线上的红灯开始快速闪烁。
嗡嗡声停了。
然后声音又出现了。更近了。
"干扰器有效,但不完全。"陈默说,"他们换了频率。快走。"
他们加速前进。管道越来越宽。前方出现了光线——出口。
他们冲出管道。外面是旧港口区的海岸线。天已经亮了。灰色的天空。灰色的海。风很大。
身后传来嗡嗡声。一架小型无人机从管道口飞出来。黑色的机身。底部有一个红色的扫描灯。
扫描灯在地面上扫过。然后停在他们身上。
陈默举起干扰器。红灯闪烁。
无人机晃了一下。然后稳定下来。继续逼近。
"频率变了。干扰器跟不上。"
林晚看着无人机逼近。她把手伸进口袋。摸到空白晶片。
"让我试试。"
"不行。你的接口——"
"让我试试。"
她从口袋里掏出空白晶片。乳白色的外壳。蓝色的字迹。
她把晶片贴在终端的读取口上。探针刺入后颈端口。电流上行。
她接入空白晶片的负空间。
负空间里没有数据。只有擦除的痕迹。她把负空间的擦除信号提取出来,反向编码,通过终端发射出去。
空白晶片的外壳发烫。
无人机停了。红灯闪烁了几下。然后熄灭。机身倾斜,坠入海中。
林晚拔出探针。后颈的伤口一阵剧痛。她跪在地上。指尖完全失去了知觉。
"林晚!"陈默扶住她。
"没事。"她推开他,站起来,"走。"
他们沿着海岸线跑。身后没有无人机了。
跑了大约两公里,他们进入一片废弃的工业区。铁丝网。废弃的厂房。生锈的起重机。
陈默找了一栋废弃的仓库。门半开着。他们进去。
仓库里面很暗。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光。空气里有灰尘和海盐的味道。
陈默靠在墙上。他的左肩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。
林晚从背包里找出备用绷带。她蹲下来,开始处理他的伤口。
"你刚才用空白晶片干扰了无人机。"陈默说。
"嗯。"
"你的接口能承受吗?"
"不知道。"
陈默看着她。
"实验体名单。"他说,"你的名字在第一位。六岁。"
"嗯。"
他们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林晚处理完伤口。她站起来。走到仓库的窗户边。
窗外是灰色的海。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。远处有一座灯塔——白色的。
灯塔。
六岁的她站在灯塔下。母亲弯下腰。摸她的头发。
"晚晚。"
她闭上眼。
终端在她口袋里震动。
她掏出来看。匿名信息。
**备份中心的数据安全。继续读取。你需要知道全部。**
林晚盯着那行字。
"谁发的?"陈默问。
"不知道。"
"又是那个人?"
"嗯。"
林晚关掉终端。她看着窗外的灯塔。
白色灯塔。海边。
六岁的她在那里。母亲在那里。沈知远在那里。
还有一个人。她看不清。但那个人在看着她。
"我们得继续读数据。"她说。
"备份中心回不去了。"陈默说,"维护窗口关闭了。无人机被击落,交易所会加强安保。"
"我知道。"林晚转身看着他,"但我需要读完整的数据。零号协议的全部记录。"
"怎么读?"
林晚从口袋里掏出空白晶片。乳白色的外壳。蓝色的字迹。
"母亲在晶片里写入了后门密钥。"她说,"密钥不仅能逆转擦除信号——它可能也是访问备份数据的权限。"
陈默看着她。"你确定?"
"不确定。但她留下了密钥。她知道我会找到备份中心。她知道我会需要读数据。"
"如果密钥不是用来读数据的呢?"
"那它就是用来做别的事的。"林晚看着窗外出海的方向,"但在那之前,我需要知道全部真相。"
她低头看终端。匿名信息还留在屏幕上。
**你需要知道全部。**
全部。
包括她母亲死亡的真正原因。包括白先生为什么要做这一切。包括她为什么对擦除有抗性。
包括那个声音。那个在白色房间里叫她的名字的声音。
"十二小时。"陈默说。"擦除信号十二小时后爆发。三级强度。全城覆盖。"
"我知道。"
"我们还有多少时间?"
林晚看了眼时间。七点十五分。
"十一小时四十五分钟。"
陈默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。左肩的动作让他皱了皱眉。
"接下来去哪?"他问。
林晚把空白晶片收进口袋。她看着窗外的灯塔。
白色。
灯塔是白色的。
白色房间是白色的。
六岁的她穿着白色的衣服。
一切都有联系。但她还看不到全部。
"回家。"她说。
"你的公寓?"
"不。"林晚转身,"去我母亲以前住的地方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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