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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

Chapter 2 · 4,504 words

林默没有回答。

他站在铁门边，盯着那只史莱姆。风从香樟树的枝叶间穿过，带来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，听起来跟昨天没什么不同。

一切都正常。除了这只正在跟他说话的史莱姆。

"我……等了……很久。"史莱姆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，像是信号终于稳定了，"你是……第一个……停下来的。"

"停下来的"——林默咀嚼着这三个字。他环顾四周，公园里的杂草被踩踏出好几条小路，泥土上有靴印，有武器拖拽的痕迹，也有灼烧留下的焦痕。有人在这里刷怪。不止一次。

"你说投诉。"林默开口了，声音有点哑。他清了清嗓子，"投诉什么？"

史莱姆的身体表面泛起一阵涟漪，像水面被风吹皱。它沉默了几秒，然后——

"我被杀了四百三十七次。"

林默眨了眨眼。

"四百三十七次？"

"从系统降临到现在，大概……十二个小时。"史莱姆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，像是在报账，"平均每小时三十六次。最高峰是晚上八点，那个穿铠甲的来了之后，一小时杀了我五十二次。"

林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荒诞。

"那个穿铠甲的……每次杀你，你都会……"

"复活。"史莱姆接话，"然后被杀。再复活。再被杀。"

它的身体微微膨胀，又缩回去，像是在做深呼吸——如果史莱姆有肺的话。

"你有没有想过，"林默说，"也许你可以……换个地方待着？"

史莱姆沉默了很久。

"刷新点。"它说，"我的刷新点在这里。我不能选择。系统规定。绿色史莱姆，Lv.1，刷新坐标：老城区废弃公园东侧空地，误差范围三米。"

它停顿了一下。

"我试过跑出去。"

"然后呢？"

"然后我的身体开始透明。大概跑了二十米，我就快看不见了。系统会把我拉回来。"

林默张了张嘴，又合上了。他做了三年客服主管，处理过快递丢件、外卖超时、商品质量问题。他见过愤怒的客户、哭泣的客户、威胁要起诉的客户。

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客户要求投诉自己的刷新点。

"还有。"史莱姆继续说，声音突然变得急促，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出口，"掉落率的问题。"

"什么掉落率？"

"他们杀我，是为了掉落物。"史莱姆的身体表面浮现出几个淡色的斑点，像是在展示什么数据，"绿色史莱姆的标准掉落率：史莱姆凝胶，百分之十五。铜币，百分之三十。但我被杀了四百三十七次，凝胶掉落了三次，铜币掉落了——"

它停住了。

"多少次？"

"零。"

林默愣住了。

"零？四百三十七次，一次铜币都没掉？"

"概率学上，"史莱姆说，"这不可能。除非掉落率被修改了。"

它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情绪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痛苦，而是一种被长期压抑的愤怒。

"那个穿铠甲的，"史莱姆说，"他穿一套金色的铠甲，头顶有名字。我不认识那些字，但有一个拿弓箭的叫他'铁哥'。他杀我的时候，身边还跟着三个人。一个拿法杖的，一个拿弓箭的，还有一个——"

史莱姆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
"还有一个，拿着一把很大的剑。他不用技能，就一刀一刀砍。他杀我的时候在笑。"

林默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
"那个拿剑的，"他问，"长什么样？"

"很高。头发是白色的。"史莱姆说，"他的名字是金色的，比其他人都亮。"

金色的名字。林默在论坛上见过——战力排行榜前百分之五的玩家，名字是金色的。

"铁哥。"林默重复了一遍。

"对。"史莱姆说，"他们霸占了这个刷新点。不只是我。这片空地里有三只绿色史莱姆，我是其中之一。另外两只已经被杀到——"

它没有说完。但林默听懂了。

"杀到什么程度？"

"一只的刷新速度变慢了。正常应该是三十五秒刷新一次，它现在要两分钟。"史莱姆的声音低了下去，"还有一只……已经六个小时没有刷新了。可能永久死亡了。"

林默沉默了。

风吹过香樟树，树叶沙沙响。他站在铁门边，面前是一只被杀了四百三十七次、掉落率被篡改、刷新点被霸占的史莱姆。

他以前处理过快递公司的投诉。快递员暴力分拣，导致客户包裹损坏。他调查过，确认了事实，然后——公司赔了钱，快递员被扣了奖金。

事情就是这样。收集信息，确认事实，走流程，给结果。

但现在，他面对的是一个游戏系统。一个降临在现实世界上的、带着蓝色面板和战斗力评估的、能把人变成火系法师或冰系战士的东西。

而这只史莱姆在向他投诉。

"你要我怎么帮你？"林默问。

林默的视野里突然弹出一个面板。

【检测到投诉请求】

【投诉方：绿色史莱姆（个体编号：SLM-0742）】

【被投诉方：待确认】

【投诉内容：反复击杀导致刷新异常、掉落率异常、刷新点霸占】

【是否受理？】

【是 / 否】

两个选项悬浮在面板底部，散发着微弱的蓝光。

林默盯着它们，心跳开始加速。

这不是幻觉。面板的质感跟觉醒时的一模一样——半透明，边缘泛着冷蓝色的光，字体是标准的系统字体。它就那样悬浮在他的视野里，不占空间，但清晰可见。

他以前在客服中心用过工单系统。每次客户投诉，系统会弹出一个受理界面，让他勾选投诉类型、填写初步判断、选择处理优先级。

这个面板跟那个很像。

但那个是给客服用的。这个——

这个是真的。

林默伸出手。

手指穿过面板时，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阻力，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。然后他的指尖碰到"是"那个选项。

面板闪烁了一下。

【受理确认】

【投诉编号：CMP-0001】

【投诉处理员：林默（Lv.1）】

【当前状态：调查中】

【系统已启动对投诉对象的自动监控】

【监控范围：以投诉刷新点为圆心，半径五十米】

【请收集以下证据：】

【1. 刷新异常的证据（刷新间隔记录）】

【2. 掉落率异常的证据（击杀掉落统计）】

【3. 刷新点霸占的证据（玩家行为记录）】

【证据收集期限：24小时】

【逾期未完成：投诉自动关闭】

【提示：投诉处理员不能直接执行惩罚，只能通过证据触发系统判定。监控期间检测到持续违规行为，系统将执行初步惩罚。】

林默看着那行提示，喉咙发干。

不能直接执行惩罚。只能通过证据触发判定。

这跟他以前的工作一模一样。客服不能直接决定赔偿金额，只能收集信息，提交给上级或者系统，由系统做出最终判定。

他以前觉得这个流程很蠢。为什么客服不能直接解决问题？为什么要层层审批？为什么要让客户等三天？

现在他成了客服。

"系统，"林默低声说，"你这设计也太他妈合理了。"

面板没有回应。它只是悬浮在那里，右上角多了一个倒计时：

【23:59:47】

【23:59:46】

时间在走。
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把视线从面板上移开。他看向史莱姆。

"你说那个穿铠甲的叫铁哥。"他说，"他们还在附近吗？"

史莱姆的身体抖动了一下。

"他们……每隔一个小时会回来一次。上一次是四十分钟前。"

"四十分钟。"林默算了一下，"也就是说，二十分钟后他们会回来。"

"对。"

林默点了点头。他蹲下来，跟史莱姆保持同一水平线。这个角度让他能看清史莱姆身体上的每一道伤痕——灼烧的焦黑、碾压的凹陷、还有几道像是被什么腐蚀性液体溅到的痕迹。

"你叫什么？"他问。

史莱姆沉默了两秒。

"我没有名字。系统只给我编号。SLM-0742。"

"那你以后就叫小绿吧。"林默说，"绿色的绿。"

小绿的身体表面泛起一阵涟漪。

"小绿。"它重复了一遍，"好的。"

林默站起来，环顾四周。空地东侧有一块半塌的石墙，可以藏人。他走过去，蹲下来，从石墙的缝隙里可以看到整个空地。

二十分钟。

他拿出手机。论坛APP还在，热搜已经换了几个话题。有人在讨论战力排行榜的变动，有人在分享刷怪攻略，有人发了一个视频——一个玩家用冰系技能冻住了一只野猪怪，然后慢慢砍。

林默关掉论坛，打开计时器。

他等了十五分钟。

公园里很安静。风吹过树叶，远处有鸟叫，偶尔有一两声汽车鸣笛。没有冒险者的脚步声，没有技能释放的音效，没有怪物被击杀时的惨叫。

然后他听到了。

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。从公园入口方向传来。不止一个人。

林默屏住呼吸，从石墙缝隙里看出去。

四个人走进空地。
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，穿着一身金色的铠甲，背后背着一面巨大的塔盾。他的名字悬浮在头顶：铁山。Lv.5 盾战士。

他后面跟着一个瘦高的男人，拿着一把长弓，名字是箭无痕。Lv.4 弓箭手。

再后面是一个穿着法袍的女人，手里握着一根木杖，名字是火焰小甜心。Lv.3 火法师。

最后面是一个高个子男人，白色的短发，手里握着一把双手长剑。他的名字是金色的——

白锋。Lv.7 剑士。

"铁哥，就是这边。"箭无痕指了指空地中央，"那只史莱姆就在那个位置。"

铁山走上前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痕迹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摸了摸泥土。

"刚复活不久。"铁山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
他身后，白锋走上前，拔出了那把双手长剑。

"老规矩。"白锋说，"小甜心先烧一下，箭无痕补远程，铁山你站旁边看着就行。我来。"

他举起剑。

林默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他在录视频。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空地，把整个过程都录了下来。

白锋的剑落下去。

小绿的身体被劈开，绿色的液体溅了一地。它没有发出声音——史莱姆被击杀的时候好像不会叫。只是身体裂成两半，然后慢慢消散。

"三十五秒。"白锋把剑插在地上，开始计时。

林默看着手机上的计时器，又看了看空地中央。

三十三秒。三十四秒。三十五秒。

空地中央的绿色光芒亮起。小绿重新出现了。它趴在地上，身体一缩一胀，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窒息。

白锋的剑再次落下去。

林默切换到一个新的计时器。

他录下了第二次击杀。然后是第三次。第四次。第五次。

每一次间隔都是三十五秒。掉落——他没有看到任何掉落物弹出来。

第六次击杀的时候，白锋突然停住了。

他的剑悬在半空，没有落下去。

"怎么回事？"箭无痕问。

白锋没有回答。他盯着自己的面板，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，然后变成了愤怒。

"我的经验——"他的声音猛地拔高，"经验收益被冻结了？"

铁山凑过去看他的面板。"什么？"

"经验收益。"白锋的声音在发抖，"系统通知——我的经验收益被冻结了。七天。"

"七天？"火焰小甜心惊呼，"怎么会——"

"还有。"白锋的声音更低了，"爆率降低百分之五十。也是七天。系统说……检测到'持续违规行为'。"

"持续违规？"箭无痕一脸茫然，"我们就是正常刷怪啊。"

空地安静了。

风还在吹。树叶还在响。但四个冒险者站在那里，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
"谁干的？"铁山问，"系统出bug了？"

白锋摇了摇头。他的目光扫过空地，最后——

停在了石墙的方向。

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白锋盯着石墙看了三秒，然后拔出剑，朝这边走来。

"出来。"他说。

林默没有动。他蹲在石墙后面，手机还在录像。他能听到白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靴子踩在碎石上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

"我看到你了。"白锋的声音很近，"出来。"

林默深吸一口气。他站起来，从石墙后面走了出来。

白锋盯着他。

林默也盯着白锋。

两个人隔了大概五米。一个是战斗力F-的投诉处理员，一个是Lv.7的剑士。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战斗场景里，这都不需要打——结果已经写好了。

但林默没有害怕。

因为他看到白锋的面板上，那行蓝色的字还在：

【经验收益锁定中——剩余时间：6天23小时58分】

【爆率惩罚生效中——剩余时间：7天】

【违规类型：持续虐待投诉对象】

"你刚才在录像。"白锋说。他的声音很平，但林默能听出里面的愤怒在往上涨，"你干了什么？"
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白锋头顶的名字，又看了看自己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：

【23:42:11】

二十三个小时。

他还有二十三个小时来收集证据。二十三个小时来完成这份投诉。

而面前这个刚刚杀了史莱姆六次、掉落率被篡改、刷新点被霸占的受害者——

不。面前这个人是被投诉方。

"我什么都没干。"林默说。

白锋的剑抬了起来。

"那你最好祈祷你什么都没干。"

林默看着他手里的剑，又看了看面板上的倒计时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那种自信的笑，也不是挑衅的笑。而是一种——终于找到了某种规律的笑。

就像他以前在处理投诉时，翻遍了几百页的用户协议，终于找到了一条有利于客户的条款。

"你最好放下剑。"林默说，"因为你现在每一秒都在违规。"

白锋的表情变了。

"什么？"

林默没有解释。他转身走进香樟树的阴影里，脚步声消失在落叶中。

白锋追了两步，停住了。他的剑还握在手里，但经验冻结的提示面板还悬浮在视野里，刺眼的蓝色文字提醒他：他现在打怪不掉经验。

他放下剑。

空地里只剩下风声。

小绿的身体在杂草中微微发光。

白锋盯着它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身，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公园。

铁山、箭无痕和火焰小甜心跟在他后面。四个人沉默地离开，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渐行渐远。

林默站在公园边缘的一棵大树后面，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机。

六段录像。六次击杀。间隔时间、掉落情况，一清二楚。

然后他打开系统面板。

【投诉编号：CMP-0001】

【证据收集进度：2/3】

【剩余时间：23:38:44】

【系统初步惩罚已执行（基于自动监控）】

还差最后一样——刷新点霸占的证据。

林默收起手机，转身朝空地走去。

小绿的身体在他靠近时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"你没事吧？"林默问。

"没事。"小绿说，"反正……他杀不死我。只会让我复活。"

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怪的情绪。不是恐惧，也不是愤怒。

更像是——

"你刚才说的话。"小绿说，"你说他在违规。"

"对。"

"他违规了。"小绿确认了一遍，"系统惩罚了他。"

"对。"

小绿沉默了一会儿。

"你的职业。"它说，"投诉处理员。"

"嗯。"

"你不是废物。"

林默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。
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空。裂隙还在，灰色的裂缝横贯天际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。

但这一次，他看着那道裂隙，脑子里想的不是"我是个废物"。

他想的是：系统有规则。规则可以被执行。而他恰好是那个能执行规则的人。

不暴力。不正面冲突。不比拼战斗力。

只是——

他打开系统面板。

【投诉编号：CMP-0001】

【证据收集进度：2/3】

【剩余时间：23:36:12】

只是走流程。

"小绿，"他说，"告诉我那个穿铠甲的下次什么时候来。"

小绿的身体表面泛起一阵涟漪。

"四十五分钟后。"

"好。"林默蹲下来，拿出手机，"这次我们录完整一点。"

风吹过香樟树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。

公园恢复了安静。

但倒计时还在走。

【23:35:47】

【23:35:46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