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
Chapter 1 · 4,523 words
陆沉醒来时,后脑勺抵着某种粗糙的岩面。
鼻腔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,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败气息。他眨了眨眼,视线里只有黑。不是闭眼的那种黑,是光源被彻底吞噬的那种黑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。能动。又试着动了动腿。也能动。
"还活着。"他低声说。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,变成两个重叠的回音。
陆沉坐起身,手掌在身后摸索。粗糙的石面,碎石,还有一些松软的泥土。他站起来,膝盖撞到什么东西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低头看,是一只军用靴——他自己的靴子。左脚鞋带松了,右脚鞋面上有干涸的泥点。
他低头看自己身上:第七后勤医疗兵的制式作战服,深灰色,左胸口袋上缝着名字牌——"陆沉"。口袋里有一支笔、半包烟、一个打火机。他摸了摸脸,五官完好。摸了摸肋骨,没有断裂。摸了摸头,后脑勺有一块肿块,正在隐隐作痛。
记忆像被撕碎的照片。他记得自己穿着这身衣服,记得自己在一辆运输车上,记得车窗外是灰白色的荒漠。然后——然后是一片空白。
"第七后勤医疗营,"他自言自语,像是在确认身份,"列兵陆沉,二十三号运输队。"
他记得的事就到这里。更往前,医学院退学、入伍体检、基础训练——这些画面有,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得抓不住。
他伸手在面前摸索。前方是粗糙的岩壁,左右也是。他转过身,背后同样是一堵石墙。这是一个狭窄的通道入口,宽度大约两米,高度稍高一些,但再往里就完全看不见了。
空气是静止的。没有风,没有声音,只有自己呼吸时胸腔的起伏。
然后他看见了光。
不是来自外部——是出现在他视网膜上的光。
几行文字悬浮在他的视野中央,字体方正,颜色是冷白色,像医院里的心电监护仪屏幕:
【重生点已激活】
【当前副本:浅层入口区】
【死亡次数:100/100】
【剩余重置次数:100】
【提示:请存活】
陆沉盯着这些字看了大约十秒。他没有伸手去挥——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光,而是直接投射在视觉神经上的信息。医学院一年级的生理学课教过这个原理:如果电流直接刺激视皮层,人就会"看到"并不存在的光影。
"系统。"他低声说。
文字没有变化,没有回应,没有弹出新的提示。它只是待在那里,像一块贴在视网膜上的白色创可贴。
陆沉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的腐败味更重了。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些悬浮文字上移开,开始做他最擅长的事:评估环境。
通道入口。岩壁。潮湿。腐败气味。没有自然光源。温度大约十到十五度——他能感觉到裸露在外的手背皮肤在微微发凉。空气含氧量正常,至少目前正常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地面。碎石,泥土,还有一些黏液。他凑近闻了闻,腥臭,带着一丝酸味。不是人类体液。
他站起来,沿着通道往里走。步子很轻,脚掌先着地,然后才是脚跟——这是基础训练里教的潜行步法,能减少脚步声。虽然这里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。
走了大约十步,通道开始变宽。岩壁上出现了一些不规则的突起,他伸手摸了摸,是某种矿脉的结晶。再往前走,地面开始出现倾斜——向下。
倾斜角度不大,大约十五度。但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……
他停下脚步。
前方有声音。
不是回声,不是滴水声。是某种节律性的、细碎的摩擦声——像是很多细小的腿在石面上爬行。
陆沉贴在岩壁上,屏住呼吸。声音来自右前方一个岔路口。他探出半个头,眯起眼睛试图看清。
黑暗中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光影幻觉。是真的东西。
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。不是完全看清,而是能分辨出轮廓——一个暗色的、多足的体型,大约比他手掌大两圈。它趴在通道的顶部,一动不动。
陆沉的视线向下移。它下面有一滩黏液。和他刚才在地面上摸到的那种一样。
他慢慢后退。一步。两步。
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"咔嗒"声。
通道顶部的东西动了。
不是爬——是弹射。一道暗色的影子从顶部扑下来,速度快得陆沉只来得及侧身。他的肩膀被什么东西擦过,火辣辣地疼。他踉跄了一下,摔倒在碎石上。
他翻身坐起,手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工具包。医疗兵的标准配置:止血带、消毒纱布、手术刀、缝合针线。他抽出手术刀,刀身只有八厘米长。
他看清了那个东西。
八条腿。每条腿上都长满了细密的倒刺。身体是暗褐色的,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。最前面是一对螯肢,正在滴液。透明的液体从螯肢尖端滴落,落在碎石上,发出轻微的"嘶嘶"声。
毒蛛。
陆沉的大脑自动给出了判断。医学院的生物学选修课里见过类似的图片——虽然体型大了至少三倍。
毒蛛没有立刻攻击。它停在距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,八条腿微微张开,身体前倾。它在观察。
陆沉也在观察。他在看它的螯肢——那是注射毒液的器官。在看它的步足——那是移动和捕猎的工具。在看它的身体——没有明显的外骨骼弱点。
他的大脑在计算。手术刀长度八厘米。毒蛛体长大约十五厘米。攻击距离不够。如果它扑过来,手术刀只能刺入它的背部——但背部有蜡质层,可能刺不穿。
他站了起来。握着手术刀的手很稳。
毒蛛动了。
它不是直线扑过来——而是横向移动,速度快得离谱。陆沉跟着转身,保持面对它。它又横向移动。他在后退。
三步。两步。一步。
它跳起来了。
陆沉本能地举刀刺去。刀尖碰到了它的身体——但滑开了。蜡质层太滑了。毒蛛落在了他的左手臂上,螯肢准确地刺入了他的前臂内侧。
疼痛是瞬间爆发的。
不是普通的刺痛——是一种灼烧感,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针扎进了他的静脉。陆沉的手本能地甩动,把毒蛛甩了出去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:两个细小的穿刺伤口,周围已经开始发红。
他迅速用右手扯下止血带,绑在伤口上方。然后掏出打火机,把手术刀的刀身在火焰上烤了十秒,对准穿刺伤口按下去。
灼烧的疼痛盖过了毒液的灼烧感。伤口周围的组织变白、碳化。他咬紧牙关,没有叫出声。
这是医学院教的处理蛇咬伤的方法之一——虽然不推荐,但在没有抗毒血清的情况下,局部灼烧可以杀死部分毒素。
他松开止血带,检查伤口。红肿没有继续扩散。灼烧起效了。
毒蛛在几步外重新站了起来。它似乎没有受伤——刚才那一摔对它来说不算什么。它再次朝他移动。
陆沉握紧手术刀。他的左臂在发麻,灼烧伤口周围的组织已经失去了知觉。他的呼吸开始变快。
毒蛛第三次扑来。
这一次他没有试图用刀刺它。他侧身躲过,用右腿绊了它一下。毒蛛摔倒在地上,但立刻翻过了身。陆沉趁机踩下去——脚底踩住了它的身体。
他用力。
蜡质层在他鞋底下发出了碎裂的声音。毒蛛的腿在抽搐。他再加力——
"咔。"
一声脆响。毒蛛的身体被踩扁了。绿色的体液从裂缝中渗出来,在碎石上蔓延。
陆沉松开脚,后退两步。他喘着气,左臂的麻木感在扩散。
通道深处传来一声低鸣。
不是毒蛛发出的声音——更大,更深沉,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的喉咙里滚动。声音从通道更深处传来,距离很远,但方向明确。
陆沉抬起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黑暗。只有黑暗。
他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。左臂的伤口还在疼,但不影响行动。
回到入口处——那个他醒来的狭窄空间。他靠在岩壁上,坐下来。
悬浮文字还在视网膜上:
【死亡次数:100/100】
【剩余重置次数:100】
他盯着"100"这个数字看了很久。一百次死亡。一百次重置。
这是什么意思?字面意思?他真的能死一百次然后重生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想死。
他把手术刀收回到工具包里,撕开半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。没有点——打火机还要留着应急。他就这样叼着烟,靠在岩壁上,闭上眼睛。
不是睡觉。是休息。
通道的黑暗包裹着他。远处的那声低鸣没有再出现。空气里的腐败味没有散开。
他活着。
暂时活着。
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可能是十分钟,也可能是半个小时。陆沉睁开眼睛,重新站起来。
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。水、食物、庇护——这些东西都没有。他需要探索,需要找到出路,需要——
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新的声音。
不是低鸣。是爬行声。很多细小的腿在石面上摩擦。
陆沉握紧手术刀,贴在岩壁上。
一只毒蛛从岔路口爬出来。然后是第二只。第三只。
它们不是冲着他来的——它们朝入口方向移动,像是被什么驱赶着。
第四只毒蛛爬出来的时候,陆沉看清了它背上驮着的东西。
一具骸骨。
人类的骸骨。穿着残破的军团制服,头骨上还残留着几缕灰白色的头发。骸骨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——一张折叠的纸。
毒蛛从骸骨上爬过去,把骸骨拖进了入口的黑暗中。
陆沉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走上前,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纸——毒蛛拖拽时从骸骨手中脱落了。
纸张已经发黄,边缘被腐蚀得参差不齐。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:
"不要相信沈烈。"
五个字。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没有解释。
陆沉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
他抬起头,看着通道深处的黑暗。
远处又传来了那声低鸣。这一次更近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握紧手术刀,朝通道深处走去。
走了大约二十步,通道变窄了。两侧岩壁之间的距离从两米缩到了一米五。地面倾斜角度变大,大约二十五度。空气变得更冷,腐败味中多了一丝金属的气息。
然后他看见了光。
不是系统投影的光——是真正的、微弱的光源。从前方拐角处渗出来的,淡绿色的光。
陆沉放慢脚步。脚掌先着地,然后脚跟。他贴在拐角的岩壁上,探出半个头。
前方是一个小型洞穴。淡绿色的光来自洞壁上的某种发光苔藓,覆盖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。洞穴中央有一滩积水。积水旁边——
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毒蛛。体型更大。四足,低矮,背部隆起。它的皮肤是暗灰色的,上面布满了不规则的斑块。它正在低头喝水。
陆沉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那个东西抬起头。
它没有眼睛。至少没有正常意义上的眼睛。它的头部正面是一个平滑的、凹陷的面板,面板上布满了细小的孔洞。孔洞在微微收缩和扩张,像是在呼吸。
它转向陆沉的方向。
陆沉不知道它是怎么"看"到他的——没有眼睛,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注意力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那个东西站了起来。它的动作很慢,但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。
陆沉后退。
那个东西加速了。
不是跑——是某种滑行般的移动方式,四足交替,速度快得和它的体型完全不匹配。陆沉转身就跑。
他的靴子踩在湿滑的地面上,脚底打滑了一下。他用手撑住岩壁稳住身体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东西离他不到五米。
他继续跑。通道在前方分叉——左,右。他选了左边,因为左边更宽。
身后传来石头被碾碎的声音。那个东西没有转弯——它直接撞碎了分叉处的岩壁,追了进来。
陆沉的心跳加速。他跑过一段下坡路,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斜坡。他冲上去,肺部开始灼烧。
斜坡的尽头是一处平台。平台上散落着碎石和某种黑色的结晶。平台的另一侧——是空的。
陆沉冲到边缘,硬生生刹住脚步。
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垂直井道。淡绿色的光从井壁上的发光苔藓提供,但光线照不到底部。他听不到任何回声——井道太深了。
他转过身。
那个东西已经追上了平台。它站在平台入口,头部面板上的孔洞全部对准了陆沉。
陆沉后退。他的脚跟悬在井道边缘。
那个东西朝他走来。不快,但每一步都不可阻挡。
陆沉握紧手术刀。八厘米。对付这种东西够吗?不够。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那个东西距离他三步。两步。
它抬起了一只前足——
陆沉做了唯一能做的事。他向后倒去。
坠落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井壁上的发光苔藓在他身边飞速掠过,变成模糊的绿色条纹。他在下坠。没有支点,没有抓手,只有不断加速的重力。
他试图调整姿势——双腿并拢,双手护住头部。但垂直井道里没有空间让他调整。
下方有光。不是苔藓的绿光——是更亮的、白色的光。越来越近。
他撞上了什么东西。
不是地面。是某种网状结构——有弹性的、黏稠的网状结构。网接住了他,但也在迅速破裂。他的身体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网,每一层都减缓了一点速度,但也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灼烧般的黏液。
最后一层网破了。
他的背部撞上了坚硬的表面。
疼痛从脊椎炸开,向全身扩散。他听到自己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。有一根——可能两根——断了。
他躺在地上,喘不过气。断掉的肋骨在每次呼吸时都刺入肺叶。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。
血。
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。能动。但身体不听使唤了——脊椎可能受损了。
他侧过头。
周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穹顶很高,看不到顶。四周是岩壁,上面布满了那种淡绿色的发光苔藓。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网状物——就是他坠落时穿过的那些网。
网的中央,有一个巨大的身影。
八条腿。每一条都有他的大腿那么粗。身体的轮廓在绿色苔藓光中隐约可见——暗褐色,蜡质表面,巨大得像一个小型车辆。
毒蛛。但不是他之前踩死的那种。这是母体。巢穴的主人。
它正在朝他移动。八条腿交替,缓慢而稳定。
陆沉试图撑起身体。手臂在发抖。肋骨在刺穿他的肺。他咳出一口血,视线开始模糊。
毒蛛停在他面前。它低下了身体,螯肢伸出来——和之前那只小毒蛛一样的结构,但大了数百倍。螯肢尖端滴落的液体落在地面上,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陆沉盯着那对螯肢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毒液注入。神经系统瘫痪。然后——
死亡。
螯肢刺入了他的胸膛。
不是手臂。是胸膛。正中偏左。穿透了作战服,穿透了皮肤,穿透了肋骨之间的间隙,刺入了——
灼烧感。比之前强烈一百倍的灼烧感。从刺入点扩散到全身。他的四肢开始麻痹。视线开始变窄。
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。
砰。砰。砰。
越来越慢。
视野的边缘开始变黑。像有人用墨水一点点涂抹他的视网膜。
毒蛛的螯肢还插在他的胸膛里。他能感觉到毒液在注入。他的血液在变冷。
他张了张嘴。没发出声音。
视野彻底变黑之前,他看见了最后一行文字:
【第一次死亡确认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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