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8
Chapter 8 · 4,628 words
杂役房的木门被敲响。
三声。间隔相等,力度均匀。不是杂役弟子那种随意的拍门。
陆沉睁开眼,右手已经探到床板下,握住匕首的柄。
"陆沉。"门外传来声音,"杂务堂任务。开门领取。"
杂务堂执事。
陆沉松开匕首,起身拉开门栓。
门外站着灰袍执事,手里托着一卷竹简。执事展开简面,目光落在陆沉脸上。
"苏执事签发。"执事念道,"黑风谷边缘,三头二阶裂牙兽。近三日袭击采药弟子,伤两人。外门巡逻队已将其驱赶至谷口一带。限期三日处理。凭证:每头三根獠牙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苏执事有交代。监视协议期间,任务必须按时完成。拒绝视为违约。"
陆沉接过竹简。字迹方正刻板,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。苏明渊的手书。
"我接。"
执事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远。
陆沉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竹简在手里被展开又合上。
苏明渊在测试他。
监视协议生效的第一天,苏明渊没有坐在执法堂的案前翻阅记录。他直接派任务——紧急、危险、禁止携带法器。在这种情境下,陆沉要么拒绝,要么被迫使用非正统力量。
无论哪种选择,苏明渊都能收集到证据。
陆沉把竹简收进怀里,推开窗。
杂役区的巷子空无一人。远处的丹堂方向有炊烟升起。
他先去了丹堂。
丹堂的草药处理区里,白芷正在分拣药材。她看到陆沉,放下手里的药篓。
"你接了裂牙兽的任务?"
陆沉点头。
白芷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个小纸包,一起递过来。
"改良清心丹。"瓷瓶落进陆沉掌心,"雪蚕砂替换了部分冰心草。药效持续时间比原版长两成。"
陆沉拔开瓶塞。五粒。
白芷又把纸包推过来。
陆沉打开纸包。里面是一封信。信上没有署名,字迹是白芷的。
他展开信。
"近期丹堂查账。你的材料申领记录异常频繁,苏执事已调阅了记录。"
陆沉的手指收紧。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白芷的声音压得很低。"苏明渊在追踪清心丹的流向。他找到了丹堂的账册。你的申领频率——一个月七次——在外门弟子中排前三。他不需要知道你拿了什么,只看频率就够了。"
陆沉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"谢谢。"
白芷没有动。她看着陆沉的眼睛。
"你的脉象越来越不对劲。"她说,"骨骼里的浊火在增强。我能感觉到。"
陆沉看着她。
"白师姐。如果有一天我必须选择——继续走这条路,或者停下来等死——我会继续走。"
白芷的眼神动了动。她转过身,走回草药架。
"小心。"
陆沉转身离开丹堂。
阳光照在脸上。他眯了一下眼。
材料申领记录。苏明渊已经调阅了丹堂账册。这意味着他的清心丹来源已经暴露在苏明渊的视野中。
销毁记录没有意义——丹堂的账册有备份。他需要制造一个新的解释,让频繁申领清心丹变得合理。
外伤。
陆沉改变了路线。他没有回杂役房,而是去了杂务堂的武器库。
他用两粒改良清心丹作为"抵押",借了一把短柄砍柴刀和一套采药工具。工具上有干涸的血迹和泥土——之前的借用者留下的。
陆沉把工具背在肩上,走向外门后山。
他在一处灌木林里停住。用砍柴刀在自己的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——不深,刚好渗血。然后用泥土和草汁涂抹伤口,制造"被灌木划伤"的假象。
左臂的筋腱旧伤还在。他故意让左臂的姿势更僵硬,走路时微微弓着背。
外伤伪装完成。
陆沉转身,走向黑风谷。
***
黑风谷边缘。
陆沉到达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谷口的风从谷内灌出来,带着腐叶和血腥的气味。
他在一块岩石后面停住。
裂牙兽的踪迹。
脚印很大,爪痕深,间距宽。陆沉蹲下来,用手指量了一下脚印的长度——约莫七寸。成年裂牙兽的尺寸。
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,树皮被撕掉了大半截。那是裂牙兽的牙齿留下的。
陆沉沿着踪迹追踪。
半个时辰后,他找到了第一头裂牙兽。
它在一处乱石堆后面进食。体型约莫人高,毛色灰褐,牙齿外露——确实如锯齿一般。面前有一具鹿的尸体,已经被咬得七零八落。
陆沉没有立刻动手。他绕到上风处,观察它的活动规律。
裂牙兽吃完后,开始在乱石堆附近走动。活动范围大约十丈。
陆沉选了一处狭窄的谷道。两侧是陡坡,中间宽约三尺。裂牙兽如果要通过这里,只能单行。
他在谷道入口布置了绊索——用藤蔓编织的绳索,拴在两棵树上。
谷道中段,他挖了一个浅坑,坑里插了削尖的硬木桩。木桩上涂了断肠藤的汁液。
谷道出口,他堆了一堆碎石,用藤蔓固定在上方。
绊索触发,裂牙兽失衡跌入浅坑,被木桩刺穿。如果没死,追到出口触发落石。
陆沉布置完陷阱,退到高处。
他等了一个时辰。
裂牙兽来了。
它沿着谷道走来,步伐沉重。陆沉看着它踩上绊索。
藤蔓断裂。裂牙兽的前腿被绊了一下,身体前倾。
它跌进了浅坑。
硬木桩刺穿了它的腹部。
裂牙兽发出刺耳的嘶吼。断肠藤的汁液开始生效——它的动作变慢了,但仍在挣扎。
陆沉从高处跳下来。
他手持匕首,冲到裂牙兽面前。
裂牙兽转过头,张开嘴,露出锯齿般的牙齿。
陆沉将匕首刺入裂牙兽的眼睛。
裂牙兽的挣扎停止了。
陆沉拔出匕首,退后两步。
第一头。
他割下三根獠牙,装进布袋。
然后他取出隔离阵法的材料——四根断裂的阵旗杆、五片损坏的符箓残片、两块失效的灵石碎片。
两刻钟。四根阵旗杆插在地上,符箓残片用树胶粘在杆子之间,灵石碎片埋在四个角。
陆沉试了一下。他将一丝浊气注入阵法中心。
阵法亮了。微弱的灰色光芒。浊气被限制在阵法内部,没有外溢。
效果不是完美的。但足够掩盖执念吸收的波动。
陆沉进入阵法中心,将手掌按在裂牙兽的额头上。
开始吸收。
浊气从妖兽体内流入他的手掌。灰褐色的雾气——裂牙兽的执念。
陆沉引导浊气进入经脉。
痛。
裂牙兽的执念比风兔强大得多。浊气如烙铁般灼烧经脉。陆沉咬紧牙关,控制吸收的速度。
不能太快——经脉承受不了。不能太慢——窥天镜会注意到异常。
他需要精确控制。
陆沉的额头冒出冷汗。浊气在少阳脉中流动,灼痛从手臂蔓延到肩膀。
他强迫自己继续。
裂牙兽的执念碎片涌入脑海——饥饿、愤怒、领地意识。陆沉将这些碎片压在意识底层。
半个时辰后,吸收完成。
陆沉站起来,身体晃了一下。经脉的灼痛仍在持续,但已经可控。
他拆掉阵法,收起材料。
第二头裂牙兽在一条溪谷附近。
陆沉找到了它——正在溪边饮水。
他没有重复之前的陷阱方案。裂牙兽的同类死亡气味会引发警觉。如果第二头裂牙兽闻到了第一头的血味,可能会改变活动路线。
陆沉爬上溪谷侧面的石壁。
石壁上有裂缝和凸起,可以作为落脚点。陆沉缓慢向上攀爬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爬到溪谷上方约三丈的高度,陆沉停住。
他从怀里取出两块石头,绑在一起,用藤蔓拴住。
他等待裂牙兽移动到合适的位置。
裂牙兽喝完水,开始往溪谷深处走。它走到了陆沉正下方。
陆沉松开手。
石块坠落。
裂牙兽听到了风声,抬起头。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石块砸在裂牙兽的背上。它发出一声闷吼,身体前倾,摔倒在地。
陆沉从石壁上跳下来。
裂牙兽正在挣扎着站起来。陆沉冲过去,匕首刺入它的咽喉。
裂牙兽的挣扎持续了一会儿。然后停止了。
陆沉拔出匕首,退后。
第二头。
他割下三根獠牙。然后开始布置隔离阵法。
这次他加快了速度。两刻钟完成。
陆沉进入阵法中心,开始吸收第二头裂牙兽的执念。
浊气再次涌入。比第一次更强烈。
陆沉的经脉在燃烧。少阳脉的灼痛蔓延到整条手臂,甚至开始向躯干延伸。
他咬紧牙关,控制节奏。
裂牙兽的执念碎片——领地意识、对同类的感知。还有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。
陆沉在碎片中感受到了一股异常。
不是裂牙兽本能的愤怒和饥饿。是某种更尖锐、更不自然的东西。像是被外力强行注入的。
他压下了这个念头。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。
吸收完成。
陆沉站起来,身体比上次更虚弱。经脉的灼痛已经蔓延到胸口。
他拆掉阵法,收起材料。
第三头。
陆沉继续前进。
他在黑风谷边缘的最后一处开阔地找到了第三头裂牙兽。
这头裂牙兽比前两头更大。体型接近人高,毛发更密,牙齿更长。
陆沉观察了一会儿。
这头裂牙兽的行为模式与前两头不同。它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,而是在一个固定的区域来回走动。像是在巡逻。
巡逻。裂牙兽没有这种习性。
陆沉的注意力提高了。
他绕到上风处,开始布置陷阱。这次他用了更复杂的方案——两个绊索,两个浅坑,加上落石。
陷阱布置完成。陆沉退到高处,等待。
裂牙兽来了。
它踩上了第一道绊索。身体前倾,但没有跌入浅坑——它的反应比前两头快得多。
这头裂牙兽的智力更高。
裂牙兽发现了陷阱。它停住,环顾四周。
然后它抬起头,看向陆沉所在的高处。
它的眼睛。陆沉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裂牙兽的眼睛里有血丝。但不是普通的充血。是一种不正常的红——像是被什么药物刺激过。
陆沉的手指攥紧了匕首。
裂牙兽发出低沉的吼声。然后它开始向高处冲来。
不是漫无目的的冲锋。是目标明确的追击。
陆沉从高处跳下来,向谷道方向退去。
裂牙兽紧追不舍。它的速度快得异常——远超普通二阶裂牙兽的速度。
陆沉的心跳加速。
他退入谷道。裂牙兽追了进来。
陆沉触发第二道绊索。
裂牙兽被绊了一下,但没有摔倒。它继续冲来。
陆沉引爆落石。
碎石从谷道上方坠落。一块石头砸中了裂牙兽的侧肋。
裂牙兽发出一声吼叫,但速度没有减慢。
它冲到了陆沉面前。
陆沉侧身躲避。裂牙兽的牙齿擦过他的肩膀,撕开了衣服。
陆沉翻滚到裂牙兽侧面,匕首刺入它的侧腹。
裂牙兽疯狂地扭动身体。陆沉被甩了出去,撞在石壁上。
后背传来剧痛。陆沉咳出一口血。
裂牙兽转过头,向他冲来。
陆沉站起来,握紧匕首。
他的经脉在燃烧。浊火在骨骼中灼烧。清心丹的效果在消退。
他不能退。
裂牙兽冲到面前。陆沉没有躲避。他迎着裂牙兽冲上去。
在最后一刻,陆沉矮身,从裂牙兽的腹部下方穿过。匕首向上刺,刺入了裂牙兽的咽喉。
裂牙兽发出最后一声嘶吼。它的身体抽搐了几下,然后倒在地上。
陆沉拔出匕首,跪在地上。
他的身体在发抖。经脉的灼痛已经达到极限。左臂的筋腱在撕裂。后背的撞击造成了内伤。
第三头。
陆沉割下三根獠牙。然后开始布置隔离阵法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阵法材料掉在地上好几次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。
阵法完成。陆沉进入阵法中心,将手掌按在裂牙兽的额头上。
开始吸收。
第三头裂牙兽的执念比前两头庞大得多。浊气如洪流般涌入陆沉的经脉。
他咬紧牙关,控制节奏。
然后,变化发生了。
陆沉感觉到——窥天镜。
不是直接的感知。是一种微妙的"被注视"的感觉。像是有人在远处看着他。
苏明渊在用窥天镜观察他。
陆沉的手指收紧了。
他不能停下来。如果停下来,苏明渊会怀疑。他必须完成吸收,同时制造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陆沉做出了决定。
他不再控制吸收的节奏。他让浊气加速涌入。
经脉承受了极限负荷。灼痛如刀割。陆沉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他在制造一个假象——"走偏但可控"的灵气暴走。苏明渊会看到:陆沉的灵气运转失控,经脉受损,但勉强控制住了。
这不是执念修炼法。这是"修炼走偏、强行透支"。
陆沉继续加速。
浊气冲击经脉。少阳脉开始肿胀。胸口传来撕裂感。陆沉咳出一口血——这次不是伪装的。
他的经脉在受损。真实的受损。
但陆沉不在乎。他需要苏明渊看到这个。
吸收完成。
陆沉瘫倒在阵法中心。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。经脉的灼痛已经超出了清心丹能压制的范围。
他咬破嘴唇,用痛觉保持清醒。
然后他拆掉阵法。
***
返回宗门的路上,陆沉走得极慢。
每一步都伴随着经脉的灼痛。骨头里的浊火在增强。他的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。
回到杂役房时,天已经黑了。
陆沉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
他取出改良清心丹,吞下一粒。
寒气流入体内。经脉的灼痛在缓慢降低。但骨头的浊火没有减弱。
陆沉坐在床板上,开始检查任务成果。
三头裂牙兽的獠牙。九根。足够作为凭证。
他拿起第三头裂牙兽的尸体——他没有完全处理。他想检查一下那异常的速度和智力。
陆沉用匕首剖开裂牙兽的腹部。
内脏。血液。肌肉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在裂牙兽的心脏附近,有一个黑色的东西。
陆沉用匕首挑出来。
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虫蛹。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像是某种蛊虫的茧。
陆沉盯着它看。
他认不出这是什么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这东西在散发出一种微弱的气味。不是腐臭,是一种辛辣的、刺激性的气味。
催妖蛊。
陆沉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。他在废库的残卷中见过这个记载——三百年前,有人用蛊虫强行刺激妖兽,使其失去理智、陷入狂暴。目的是制造妖兽潮,测试宗门防线或掩盖某种行动。
这不是自然狂暴。
是人为的。
有人在黑风谷边缘人为制造裂牙兽的狂暴。目的是什么?
陆沉的手指收紧了。
他意识到了一件事——苏明渊的任务不是"处理裂牙兽"那么简单。苏明渊可能知道裂牙兽的狂暴是人为的。他派陆沉来,不只是为了测试陆沉的力量来源,也是为了让他发现催妖蛊。
或者——苏明渊不知道催妖蛊的存在。他只是按常规处理妖兽袭击事件。
陆沉无法确定。
他看着手中的催妖蛊虫蛹。
这东西说明了一个事实:黑风谷的妖兽异常不是自然的。有人在幕后操纵。
而陆沉,只是这个棋局中的一枚棋子——不,是一枚弃子。
他处理裂牙兽,发现催妖蛊,然后呢?
陆沉将虫蛹收进一个小布袋,密封起来。
他需要更多情报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。杂役区的巷子空无一人。
陆沉坐在床板上,右臂的浊气烙印在灼烧。骨头里的浊火在燃烧。经脉的损伤需要时间恢复。
他闭上眼睛。
在黑暗中,他听到了更多声音——不是外界的声音,是他自己体内的声音。浊气的流动、执念的摩擦、骨头的灼烧。
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。
陆沉睁开了眼睛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。
"裂牙兽体内发现催妖蛊。人为制造妖兽狂暴。幕后黑手不明。苏明渊是否知情?待观察。"
他把纸条收起来。
然后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骨头里的浊火在燃烧。不是比喻。是真实的灼烧感。
三百年前,有人走过这条路。三百年后,陆沉也在走这条路。
而这条路的前方,有什么在等着他?
陆沉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——他不能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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