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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s6

Chapter 6

Chapter 6 · 5,017 words

痛觉是从指尖开始回来的。

一种缓慢的苏醒。陆沉睁开眼,杂役房的天花板出现在视野里。木梁上有水渍的纹路,他盯着看了很久,才确认自己还活着。断痛散的药力正在消退,先是右臂,七根银针扎在穴位上,原本失去知觉的皮肤开始传来针柄的压痛,然后是胸口、肩膀、左腿,每一处被浊气侵蚀的地方都在重新感知疼痛。陆沉的呼吸慢慢加重,但他没有动,他在等痛觉完全恢复。

大约一刻钟后,他动了右手。

手指弯曲,抓住最近的银针。针柄冰凉,针身已经微微变色,银针在封脉过程中吸收了浊气,从银白色变成了暗灰色。陆沉将针缓缓拔出,针尖带出一滴浑浊的血。第二根,第三根,第四根。全部拔出后,陆沉将七根银针放在地板上排成一列,靠近心脏的几根颜色最深,说明浊气向那个方向渗透的力度最大。他把针收进布包,开始检查身体。

右臂的灰色浊气烙印还在。冰心草的冻结效果正在消退,烙印的边缘开始微微发红,浊气活性恢复的迹象。陆沉用右手按压烙印中心区域,指腹下能感觉到浊气的流动,缓慢的、被压制后的余波。他估算时间,冰心草的冻结最多再维持两天,两天之后浊气重新活跃,焚脉再次爆发,没有新的压制手段他会死。银针封脉的穴位也在松动,曲池穴和外关穴的封脉石粉末开始溶解,穴道在重新打开,陆沉能感觉到封闭段内的浊气在寻找突破口。

三天。最多三天。他需要在三天内找到新的压制手段,或者找到新的执念来源来覆盖现有的浊气。

陆沉慢慢坐起来。左肩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感,筋腱被影狐利爪切断后还没有愈合。他试着抬起左手,手指能动,但手腕以下完全失去了力量,实质性的筋腱断裂。右腿的骨裂也在灼痛,骨头错位的地方没有固定,每次移动都会摩擦。

他靠在床板上闭了一会儿眼。停下来,用剩余的断痛散粉末和残存的银针再封一次脉,争取五到七天。但浊气不会自行消解,只会休眠,五到七天后银针松动,浊气爆发,他没有清心丹,没有冰心草,他会死。继续猎妖,重新进入黑风谷,猎杀妖兽,吸收执念。但身体状态不允许他再次挑战铁脊妖熊或影狐。折中方案,猎杀低阶妖兽,一至二阶,执念力量弱,反噬可控,用低阶执念填充经脉,稀释高阶浊气的浓度。

陆沉睁开眼睛,选了第三条路。

他需要清心丹。

陆沉从床板上站起来,用右手扶着墙壁。右腿的骨裂让他站不稳,他调整重心,把重量主要放在左腿上。换上干净的中衣,将银针布包和剩余药物收进怀里。左肩的伤口用布条重新包扎,右腿用木棍和布条做了简易固定。推开门,走进清晨的杂役区。

丹堂在外门东侧的山坡上。陆沉走侧门进入草药处理区,白芷通常在这个时间段处理新鲜采摘的药材。他在草药架后面找到了她,她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三个竹筐,一个装新鲜的冰心草,一个装风干的苦苓根,一个装研磨好的药粉。白芷的手指在冰心草的叶片间翻动,动作轻柔而熟练,长发用木簪挽起,露出后颈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
"陆沉?"

她的语气里没有惊讶,也没有热情,白芷对陆沉的印象是那个总是受伤的外门弟子。

"白师姐。"陆沉站在草药架旁边,没有靠得太近。左臂垂在身侧,用布条吊在脖子上,右腿的木棍固定让站姿有些倾斜。

白芷的目光在他的伤势上停留了一瞬。

"又受伤了?"

"采药。"

白芷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她走到陆沉面前,目光在他脸上扫过,苍白、消瘦、眼下的青黑比上次更重,不是普通外伤该有的状态。

"你伤得不轻。"白芷的声音平静,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,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,"上次给你的清心丹,用了?"

"用了。"

"效果怎么样?"

"能压住。"

白芷没有追问,转身走回草药架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瓷瓶放在台面上,推到陆沉面前。

"三粒清心丹。"她说,"但这次我不白给。"

陆沉没有动,他在等她的条件。

"丹堂最近缺人手处理冰心草。新鲜的冰心草必须在采摘后两个时辰内去根研磨,否则药性流失。"白芷看着他,"你帮我处理冰心草,一天两个时辰,连续三天,做完之后这三粒清心丹归你。"

这不是正常的交换方式,丹堂处理药材有专门的杂役弟子。白芷在给他一个台阶,不需要贡献点但需要付出劳动就能获得丹药的方式。陆沉看出来了,但他没有点破。

"好。"

"现在就开始。"白芷指了指地上的竹筐,"去根,去杂叶,只留叶片和根茎中段。研磨的时候用石臼,不要用力过猛,冰心草的汁液碰到皮肤会起疹子,戴上手套。"

陆沉蹲下来,开始处理冰心草。左手不能动,只能用右手操作,去根、去杂叶、分拣,这些动作对正常人来说很简单,但对一个右腿骨裂只能单侧发力的人来说很吃力。陆沉必须侧着身子,把竹筐放在右腿旁边,用右手一点一点地分拣。

白芷在旁边处理其他药材。她没有说话,但陆沉能感觉到她在观察他。

"你的左臂是怎么回事?"白芷突然问。

"被妖兽抓的。"

"什么妖兽?"

"不知道。黑风谷外缘遇到的。"

白芷没有追问,但她的手停了一下,分拣冰心草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又继续。黑风谷外缘是外门弟子禁止靠近的区域,一个灵根闭塞的废物为什么要去那里,她心里已经有了疑问。

陆沉没有解释。

两个时辰后,陆沉处理完了第一筐冰心草。右手手指被冰心草的汁液染成了淡绿色,皮肤上起了几处红疹。右腿骨裂处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灼痛加剧,他悄悄调整了木棍固定的角度,把重量从伤腿上挪开。

白芷走过来检查他的成果。

"去根不够干净。根茎中段留得太短。"她的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"重来。根茎至少要留三指宽,去根的时候从第二节关节处切断,不要伤到叶片。"

陆沉点头,重新开始。

白芷没有离开。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
"你的脉象不对。"

陆沉的手停了一下。

"上次给你清心丹的时候,我按过你的手腕。"白芷的声音很低,确保只有他能听到,"你的灵气运转轨迹很奇怪,不是正统功法的循环方式,更像是外力灌注后的被动流转。"

陆沉抬起头,看着白芷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怀疑的尖锐,也没有揭发的意图,只有医者的审视。

"我修炼的方式,和正常人不一样。"陆沉说。他没有说出执念修炼法这几个字。

白芷看了他一会儿。

"那种方式,伤经脉。"她说,"清心丹能压制,但不能根治。你如果继续用那种方式,总有一天会压不住。"

"我知道。"

"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?"

陆沉没有回答。停下来就是死,继续至少有一线生机,他无法向任何人解释这个道理。

白芷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便转身走了。

"今天下午再来。处理完剩下两筐,清心丹归你。"

陆沉继续处理冰心草。他的右手在抖,不是因为疲惫,而是因为白芷的那句话。她是丹堂弟子,精通草药和脉理,她能看出他的异常,意味着苏明渊也有可能。陆沉加快了分拣的速度。

傍晚时分,陆沉处理完了三筐冰心草。白芷将三粒清心丹交给他,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包药膏。

"外敷的。你左肩的伤口拖得太久,再不处理会溃烂。"

陆沉接过药膏,点了点头。

回到杂役房后,陆沉吞下一粒清心丹。药力入喉即化,寒气的压制下灼痛感减轻了几分。药效大约能维持十二个时辰,加上冰心草冻结的残余效果,他有大约两天的安全窗口。两天足够他猎杀一头低阶妖兽。

陆沉在杂役房里等了两个时辰,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。他确认身上的苦蒿汁液已经涂抹均匀,将匕首磨锋利,带上捕兽夹和毒草粉末,离开了杂役区。

他的目标是灌木林深处的低阶妖兽栖息地。风兔是一阶妖兽,速度极快但攻击力很弱,它的执念带有敏捷属性,吸收后能强化双腿的反应速度。右腿骨裂影响了行动能力,用风兔执念强化腿部肌肉反应,至少能让骨裂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。

陆沉进入灌木林。右腿的木棍固定让脚步声比平时重,他必须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。灰鬃狼的执念赋予了他超越常人的感知,他能听到风兔在灌木丛中穿梭时的细微声响。

风兔的栖息地在灌木林深处的一片开阔地上。那里生长着甜根草,是风兔的主要食物来源。陆沉花了大约半个时辰找到了那片开阔地,开阔地上有三头风兔。

陆沉蹲在一棵灌木后面,观察它们的活动规律。等了大约一刻钟,一头风兔脱离了群体,向开阔地边缘的甜根草丛走去。陆沉准备好了,地面上布置了一个简易的捕兽夹,夹子上涂抹了毒草粉末。毒草对风兔的效果很好,只要夹子合上,毒草的汁液进入伤口,风兔会在短时间内麻痹。

风兔跳进了捕兽夹的范围。陆沉没有立刻触发,他在等风兔完全进入夹子的有效范围,等它的后腿踩在触发板上。风兔停下了,低下头开始啃食甜根草。陆沉拉动了一根藏在草丛中的细绳,捕兽夹咔嗒一声合拢,夹住了风兔的后腿。毒草粉末瞬间渗入伤口,风兔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然后瘫软在地上。

陆沉从灌木后面走出来。风兔还在微微抽搐,但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。他蹲下来,将右手按在风兔的额头上。

神识沉入风兔的身体,感知它的执念残魂。风兔的执念很弱,它携带的情绪很简单,恐惧、饥饿、对甜根草的依赖,没有复杂的记忆碎片,没有强烈的情绪倾向。陆沉引导执念残魂进入右臂的少阳脉。

暖流从手掌流入经脉。不同于铁脊妖熊的灼热和灰鬃狼的凶戾,风兔的执念温和得多,它缓慢地流过经脉壁,在流经右腿的骨裂处时带来了一阵轻微的酥麻感。右腿的肌肉在微微收缩,风兔执念的敏捷属性正在强化腿部肌肉的反应速度。骨裂处的疼痛没有减轻,但肌肉的控制力在增强。

吸收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。风兔的执念完全进入经脉后,它的身体彻底失去了生命力。陆沉松开手,站起来。右臂浊气烙印还在,但没有加重,风兔执念的力量太弱,不足以引发新的反噬。冰心草的冻结效果和清心丹的压制足以覆盖这种程度的吸收。

陆沉取走了风兔的皮毛和腿骨,这些可以在外门的交易市场上换取少量贡献点。清理了现场,抹去捕兽夹的痕迹和脚印,开始返回。

他走得很顺利。灌木林里没有人,巡逻弟子的路线不经过这片区域。右腿在风兔执念的强化下比之前灵活了一些。直到他走出灌木林,到达外门杂役区边缘的山道上。

山道上站着一个人。

陆沉的脚步停住了。

那个人转过身来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年轻、轮廓分明、眼神锐利。他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,腰间挂着一块青玉牌。

楚寒。

陆沉认识他。楚寒是与他同期入门的内门弟子,天生上等灵根。入门检测时,楚寒的灵根评级是甲等上,而陆沉是灵根闭塞无资质。从那以后,楚寒看陆沉的眼神就像看一块石头,彻底的无视。

但现在,楚寒在审视他。

"陆沉?"楚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,"这么晚了,你在外面做什么?"

陆沉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他现在的状态,右腿有木棍固定,左臂吊在布条里,身上有苦蒿的气味和淡淡的妖血残留。

"采药。"陆沉说。

楚寒走近了几步。目光在陆沉身上扫过,左臂的伤、右腿的固定、中衣上的泥土和草汁。

"又是一个人?"楚寒的语气平淡。

"碰到了妖兽。"陆沉说,"跑不掉。"

楚寒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陆沉面前,距离大约两步。月光从侧面照下来,在两人之间投下了一道阴影。陆沉能感觉到楚寒在观察他,楚寒的灵根天赋让他的感知力远超常人,他可能在用灵力探查陆沉的身体状态。但陆沉的伪装还在,苦蒿的气味掩盖了妖血,断肠藤造成的红肿掩盖了浊气的气息,他故意让自己的灵力波动保持紊乱和微弱。

楚寒看了他一会儿。

"你的伤,不像是普通采药能造成的。"楚寒说。

陆沉低下了头。"黑风谷外缘,碰到了三阶妖兽。"

"你又去了黑风谷外缘。"楚寒的语气里没有责备,也没有惊讶,他像是在确认一个假设。

陆沉没有回答。

楚寒侧过身,让出了山道的路。

"回去吧。"楚寒说,"下次别再去黑风谷了。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。"

陆沉点了点头,从他身边走过。

走了大约十步,陆沉听到了楚寒的声音。

"陆沉。"

陆沉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"你身上的伤,"楚寒的语气变了,不是之前的审视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好奇,一个灵根闭塞的废物连续多次独自在危险区域活动,每次都带着伤回来但每次都活着,"你到底在做什么?"

陆沉没有回答。他继续往前走,走进杂役区的巷子,走进了杂役房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陆沉靠在门板上,吐了一口气。楚寒没有揭发他,但楚寒的眼神变了,从无视变成了好奇。好奇比敌意更危险,楚寒在观察他,在评估他。

陆沉坐在床板上,吞下了第二粒清心丹。右臂的浊气烙印在微微发热。他需要更多的清心丹,明天还要去丹堂。他需要更快的速度,右腿骨裂限制了行动。他需要更多的情报,楚寒的好奇、白芷的怀疑、苏明渊的审查,这些都在收紧。

陆沉躺在地板上,闭上眼睛。每一次猎妖、每一次吸收、每一次压制,都是算计。他不能停下来。

执法堂。

苏明渊坐在案桌后面,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。地图上标注着玄剑宗外门的区域划分,杂役区、梯田、灌木林、乱石坡、黑风谷。桌上放着外门巡逻弟子的巡检记录,记录了近三个月来外门区域的异常灵气波动。苏明渊将每一份记录在地图上标注出来。

三个月前,后山妖兽处理场附近,微弱异常波动。两个月前,黑风谷外缘,中等强度异常波动。一个月前,黑风谷方向,较强异常波动。半个月前,灌木林边缘,微弱异常波动。三天前,黑风谷方向,强异常波动。

苏明渊用朱笔将五个标记连接起来。一条线,从后山妖兽处理场开始,逐渐向黑风谷方向偏移。每一次异常波动的位置都在靠近黑风谷,强度在递增。这不是随机的,这是一个人的活动轨迹。

苏明渊拿起另一份文书,外门弟子的工作分配记录。近三个月来,有一个弟子的任务分配记录显示他一直在外门边缘地带活动,采药、巡逻辅助、梯田清理。所有任务都在灌木林和梯田区域,从未进入黑风谷。但灵气波动的轨迹显示,有人在反复进入黑风谷方向。

苏明渊的目光落在文书上的名字上。陆沉。

三个月前,他亲自稽查过陆沉。陆沉的伪装很完美,自伤大腿,露出灰痕,谎称寒毒淤脉走火入魔。苏明渊的灵力探查确认了他的经脉有寒毒淤积,定性为走偏门的废物,切断了他的资源配额。但苏明渊忽略了一件事,一个走偏门、寒毒淤脉、经脉受损的废物,怎么可能连续多次在黑风谷方向引发灵气波动。黑风谷是禁猎区,三阶妖兽铁脊妖熊盘踞在那里,一个废物怎么可能在那里活动。

苏明渊拿起笔,在地图的边缘画了一个圈,圈住了黑风谷的方向。然后他在圈的旁边写了一行字。持续观察。

苏明渊放下笔,吹干了墨迹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那张地图上。五个朱砂标记连成一条线,指向黑风谷。那条线的起点,也是陆沉第一次触碰执念浊气的地方。苏明渊不知道这一点。他也不知道,陆沉此刻正躺在杂役房里,右臂的银针已经拔出,浊气在冰心草的冻结下缓慢流动,风兔的执念在经脉中温顺地游走。黑风谷的深处,铁脊妖熊的尸体已经被山风腐蚀,白骨裸露。它的执念已经被吸收殆尽,但它的领地还在,新的妖兽正在向那里聚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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