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4
Chapter 4 · 4,459 words
陆沉花了两天时间筹备。
第一天清点工具。引血散的粉末只剩一小撮,他舍不得用,收进竹筒里。灰鬃狼的执念让他对气味格外敏感——他自己的汗酸味、伤口结痂的血腥、还有常年接触草木灰留下的涩味,混在一起在鼻腔里发酵。妖兽的鼻子比人灵得多,这些味道在它们那里就是路标。
他从后山药园的废料堆里翻出半罐狼尿,掺上苦蒿汁。两种东西搅匀后气味刺鼻,熏得他眼眶发酸。他把混液涂满全身,粗糙的布衣浸透了汁水,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。这样妖兽闻到的就是一头路过的低等野兽,而不是一个直立行走的活人。
第二天上午,他老老实实拔了三百株杂草。苏明渊加重的杂役任务像一道枷锁,反而给了他合理的行动掩护——一个被惩罚的废物弟子,谁也不会注意他的去向。午时换班,他借口去溪边清洗工具,绕过了黑风谷侧面的崖壁。
谷口立着石碑。"三阶以上妖兽出没,练气弟子止步。"字迹刻得深,边缘已经被风雨磨钝。陆沉没有走正路,他从崖壁缝隙挤了进去。缝隙窄到肋骨被岩壁挤压得生疼,但这也是优势——铁脊妖熊体型庞大,追不进来。
谷内空气稠密。腐叶的霉味压着某种更重的腥臊,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泥。陆沉放慢脚步,左手贴着岩壁探路,右手攥着匕首。灰鬃狼的执念在体内铺开一层薄薄的感知——他能察觉到前方空气里灵力的扰动。
妖熊走过留下的浊气涟漪。不是气味,更像水面上的波纹,在空气中缓慢扩散。
陆沉顺着涟漪走。半个时辰后,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出现在视野里。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,树皮翻卷,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质。抓痕离地约莫一丈,宽度超过一尺。
他伸手摸了摸抓痕边缘。木质已经干透,至少是几天前留下的。顺着抓痕方向看下去,地面上散落着巨大的掌印,每个都有磨盘大小。
陆沉蹲下身,仔细辨认。
左前掌印深陷,右前掌印浅。后掌印中,左后腿的压迹比右后腿浅了一截,边缘还有拖拽的刮痕。
旧伤。
狼的执念残影里闪现的画面得到了证实——这头妖熊左后腿有旧伤。它行走时重心偏右,左后腿发力弱三分。
三分的差距,足够决定生死。
陆沉继续向前。一炷香后,他找到了理想的地形——一段狭窄的谷道,两侧岩壁陡立,最窄处只有丈余宽。底部铺着厚厚的腐叶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
陷阱开始布置。
三根硬木桩,每根四尺长,一端削成尖锥。陆沉把它们埋在谷道两侧岩壁下方,用麻绳固定在岩缝里。角度反复调整过——当重物经过谷道上方时,麻绳断裂,木桩借着岩壁的弹力弹射出来。
毒草汁液涂在木桩尖端。那种草叫"麻根",药园弟子都知道。单株毒性微弱,穿不透练气期的护体灵气。但陆沉收集的汁液是浓缩的——三十多株麻根捣碎过滤,在炭火上熬了两个时辰。
汁液变成暗褐色,黏稠得像胶。涂在木桩上干涸后形成一层薄壳。
这层壳挡不住妖熊的皮。但只要木桩刺入血肉,壳碎裂,汁液接触血液,就能让妖熊的肌肉短暂麻痹。
短暂,但足够。
陷阱布置完毕,陆沉退到谷道尽头的悬崖缝隙旁。他靠在岩壁上,闭上眼睛等待。
谷风从谷口灌进来,带着腐叶和野兽的气味。陆沉一动不动,呼吸压到最低。左手少阳脉隐隐作痛,灰色的浊气烙印在小臂上像一条冰冷的蛇。
日头从谷口移到了头顶,又慢慢西斜。
就在他以为今天又要白等的时候,空气里的浊气涟漪突然剧烈起来。
不是之前的缓慢扩散。沉重的、迅捷的、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——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靠近。
陆沉睁开眼。
谷道入口处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身影。
铁脊妖熊比狼的执念残影中看到的更大。肩高超过一丈,灰褐色的硬毛覆盖全身,脊背上一排骨刺像刀刃一样竖起。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,掌垫落在腐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妖熊没有立刻进入谷道。它在入口处停住了,巨大的头颅左右转动,鼻翼翕动。
陆沉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涂抹木桩时溅到了地上几滴汁液。妖熊的嗅觉不如影狐灵敏,但对异常气味有着本能的警惕。
妖熊喉咙里传出低吼,向后退了半步。
如果让它就这样走了,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几天。少阳脉的浊气每天都在蔓延,再拖延下去,不等妖熊杀他,他自己先被反噬吞了。
陆沉从岩壁后走出来。
他站在谷道中间,左手握着匕首,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——灰鬃狼的皮鞣制而成的。狼的气味对妖熊来说不是威胁,是挑衅。领地意识极强的妖兽,无法容忍同类的标记进入自己的地盘。
狼皮扔在地上。匕首划破手掌。
鲜血滴在狼皮上,混着狼的气味在谷道里散开。
妖熊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一声震耳的咆哮从它喉咙里炸开。那声音像铁锤砸在胸口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妖熊四肢猛然发力,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匹配的速度冲入谷道。
陆沉转身就跑。
他不需要跑得快。只需要跑得比妖熊慢一步——足以让它追上来,又不足以让它放弃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地面在震动,腐叶被掀飞,腥风扑面而来。妖熊的呼吸喷在后颈上,灼热而潮湿。
到了。
他猛地向前扑倒,身体贴着地面滑过谷道最窄处。左手向后一挥,割断麻绳的最后一个节点。
麻绳断裂的声音很轻,但在震耳的熊吼中,陆沉听到了。
两侧岩壁下的硬木桩弹射出来。
一根擦着妖熊右肩飞过,钉入对面岩壁。另一根精准地刺入妖熊左后腿——正是那道旧伤的位置。
木桩上的毒草汁液壳碎裂。暗褐色的汁液渗入妖熊的血肉。
妖熊发出凄厉的惨叫。左后腿肌肉瞬间痉挛,整个身体失去平衡,重重摔倒在地。腐叶飞溅,地面被它的身躯砸出一个浅坑。
陆沉从地上爬起来,没有回头。他冲向谷道尽头的悬崖缝隙——
然后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。
不是熊吼。是某种更尖锐、更快速的破空声。
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影狐。
他从狼的执念残影里就知道影狐的存在,他防备了影狐,但他没有算到影狐会在这个精确的时刻出现——在他最脆弱的时刻。
一道灰色的影子从谷道上方的岩壁上扑下来。影狐体型不大,只有一只猎犬大小,但速度远超妖熊。利爪在夕阳下闪着寒光,直取陆沉的后背。
来不及转身。
他只能侧身——用左肩去迎那道爪子。
剧痛像烧红的铁钎穿透皮肉。影狐的利爪贯穿了陆沉的左肩,从前面穿出来,带出一蓬鲜血。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前飞出去,重重撞在岩壁上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从肩头传来。
影狐拔出爪子,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。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陆沉,评估下一个攻击的角度。
陆沉靠在岩壁上,左手垂在身侧,已经失去了知觉。鲜血从肩头的伤口汩汩涌出,染红了半边身子。
他没有倒下。
右手还握着匕首。
影狐再次扑来。
陆沉没有躲。他迎着影狐冲上去,在影狐跃到半空的瞬间,矮身前冲,将匕首从下往上刺入影狐的腹部。
影狐的体重加上陆沉的冲力,让匕首深深扎了进去。影狐发出最后一声嘶叫,挣扎了两下,不动了。
陆沉拔出匕首,松开手。影狐的尸体滑落在地,温热的血溅在脸上。
没有时间处理伤口。
他转过身,看向谷道中间。
铁脊妖熊正在挣扎。毒草汁液的麻痹效果正在消退——左后腿还在痉挛,但右前肢已经撑起了身体。眼睛血红,盯着陆沉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。
麻痹快要撑不住了。
他必须在那之前杀死它。
陆沉拖着伤躯走回谷道中间。每一步,左肩的伤口都在撕裂。血顺着手臂流下来,滴在腐叶上。
妖熊看到了他。暴怒的吼叫中,它拖着麻痹的左后腿冲来。速度慢了——左后腿使不上力,整个身体向右倾斜。
陆沉没有退。
他迎着妖熊冲上去,在妖熊抬起右前掌拍下来的瞬间,矮身从妖熊腋下钻了过去。掌风擦着后背扫过,带起的风压刮得皮肤生疼。
绕到妖熊左后方——旧伤的位置。
匕首双手握住,全身力气压上去,从旧伤裂缝中捅了进去。
刀刃刺入关节。
妖熊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。左后腿彻底失去支撑,身体向前扑倒。
陆沉被它压倒的部分身躯砸中了腿。剧痛从右腿传来——骨头可能裂了。他不管。
在妖熊倒地的瞬间翻身爬到它背上。
妖熊疯狂扭动身体,试图将他甩下来。左手已经废了,只能用右手死死抓住妖熊脊背上的骨刺。骨刺割破手掌,血和妖熊的血混在一起。
爬到脖颈处。
皮太厚,匕首刺不进去。
手指摸到后颈的一处凹陷——脊椎和头骨的连接处。没有厚皮保护,只有筋膜和骨头。
匕首对准那个位置,全身重量压上去。
刺入三寸。
妖熊的身体剧烈抽搐。四肢疯狂抓挠地面,发出微弱的哀鸣。
拔出匕首,再次刺入。
更深。
挣扎弱了下去。头垂落在地,鼻孔里喷出微弱的血沫。
陆沉拔出匕首,从妖熊背上滑下来。右腿已经无法站立,只能用双手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挪到妖熊头部旁边。
伸出右手——那只还能动的手——按在妖熊额头上。
手掌触碰到的瞬间,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浊气从妖熊尸体里涌出来。
不是灰鬃狼那种细流。是整条江河。
陆沉没有选择。他深吸一口气,引导那股浊气进入自己的经脉。
第一波冲击就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不是真正的昏迷——眼睛还睁着,但身体不再听从指挥。浊气像烧红的铁水灌入右臂经脉,沿着手臂向上,冲入肩胛,然后分叉——一股冲向心脏,一股冲向脊椎。
每一根经脉都在被撑开、撕裂、再撑开。灰鬃狼的执念只是灼烧,铁脊妖熊的执念是物理意义上的撕裂。身体在抽搐,手指痉挛着抓挠地面,指甲翻卷,鲜血淋漓。
然后,执念的记忆涌了进来。
他变成了一头熊。
站在一座山巅,脚下是自己的领地。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松针和溪水的气味。领地里每一头野兽的位置,每一棵树的长势,每一块石头的温度——全部感知得一清二楚。
守护。
这是妖熊执念的核心。
然后入侵者来了。
不是野兽。是人。带着利器和火焰。砍倒了树,烧毁了巢穴,杀死了领地里的小兽。
愤怒。
妖熊冲了下去。拍碎了入侵者的身体,撕碎了他们的武器。但更多的人来了。更多的火焰。
守护失败。
愤怒变成了绝望。绝望变成了执念——即使死了,也要守护。
陆沉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咆哮。身体弓了起来,脊椎发出咔咔的声响。灰色的浊气烙印从左臂蔓延到了右臂,然后向胸口扩散。
皮肤下面,灰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蔓延。
妖兽死亡后,执念残魂只维持两个时辰。他必须在这个时间内完成吸收——或者说,活下来。
第一个时辰,他经历了三次濒死。
浊气撑裂了三处经脉。不得不调动灰鬃狼的执念去修补——狼的执念虽然弱,但胜在精纯。两种不同属性的执念在体内碰撞,每一次碰撞都让身体多一道裂痕。
第二个时辰,幻视出现了。
不存在的山巅。不存在的领地。一头巨大的妖熊站在前方,背对着他,脊背上的骨刺像刀刃一样森然。
声音从骨头里、血里、每一寸被浊气侵蚀的组织里传来。
陆沉咬破了嘴唇。血腥味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。
他强迫自己集中意识,将涌入的执念引导到少阳脉——他已经打通的唯一一条主脉。少阳脉像一条干涸的河道,贪婪地吞吸着涌入的浊气。
脉窍在扩张。
第一处脉窍被撑大了三分之一。第二处脉窍——原本闭塞的——在浊气的冲击下出现了一丝松动。
代价是,灰色的浊气烙印已经蔓延到了右肩,正在向胸口逼近。
当最后一个时辰结束时,陆沉瘫倒在妖熊的尸体旁。
他还活着。
但身体已经不像活人了。皮肤苍白得透明,皮下布满了灰色的纹路。呼吸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,每一次吸气,胸腔都会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。
他试着动了动右手。手指痉挛了两下,勉强弯曲。
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。影狐的爪子贯穿了整个肩头,筋腱被切断,整条左臂废了。右腿的骨头也在隐隐作痛——很可能是骨裂。
陆沉用右手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地站起来。
不能留在这里。妖熊的尸体散发的浊气会吸引其他妖兽。以他现在的状态,任何一头一阶妖兽都能要他的命。
他拖着伤躯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谷道。
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。谷内的光线暗了下来,风变得更冷。
走到谷口的时候,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。
陆沉低头看去。
腐叶下面,露出一角黄色的纸片。
他蹲下身——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用右手将那角纸片抠了出来。
符箓的残片。
黄色符纸,上面用朱砂画着半截符文。符纸的边缘不整齐,像是被暴力撕开的。残片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——不是妖兽的浊气,是修士的灵气。
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认得这种符纸。
玄剑宗执法堂的制式符箓。外门弟子用的符箓是黄底黑纹,杂役根本接触不到。只有执法堂的执事和他们的随行弟子,才会使用黄底朱纹的符箓。
他将残片翻过来。
背面有一个极小的标记——不是符文,是一个印章盖上去的印记。已经模糊不清,但还能辨认出一个"渊"字的边角。
陆沉的手指僵住了。
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得符箓残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。
引血散。
符箓残片。
"渊"字。
苏明渊。
陆沉慢慢地站起身。身体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寒冷,也不是因为伤势。
昨夜后山的异常波动。
苏明渊上门稽查。
处理场里的引血散。
黑风谷里的符箓残片。
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,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。
苏明渊不是偶然感应到波动的。
他可能……就是那个布阵的人。
或者,至少,他知道布阵的人是谁。
陆沉将符箓残片塞入怀里。转过身,拖着残躯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黑风谷。
身后的谷道里,铁脊妖熊的尸体正在慢慢变冷。腐叶上的血迹被夜风凝成了暗红色的冰晶。
三天后就是外门的季度灵息检测。
他现在的状态,连站直都勉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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